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下）

死亡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死神有惊人的耐心，有时侯他喜欢一钱一钱地凌迟。

冰冷湿润的身体开始发烫，血液如水蒸发，一滴一滴，像沙漏，然后是一切感官。她悲壮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发作性睡病患者，不是脑科学家。但颅内深处，人类恐惧千年的哲学基因召唤出一种古老的假设：假如一个大脑被从身体取出并置于营养液中，通过计算机模拟感官信号使其体验到完整的虚拟世界，该实验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证明我们并非处于这种被操控的虚拟现实中？‌

海水涌出舱室，纸屑变成真正的雪，司芬克斯大笑着坐起来。

赌赢了，这是她的思维宫殿，她的意志是一切的暴君。

“闹剧结束，看来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司芬克斯朝她行礼，眼里的笑却狂妄地扎眼，女孩猛然发觉他是这个思维宫殿唯一的变数。

“你是谁？”她警惕道，“我不是脑科学家。”

“按照突变与连续性原则，你不是她。但根据亚里士多德质料与形式的二元论，”说这话时，一具尸体从舷窗前漂过，那姑娘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忍受着死亡，脸上没有别的溺死在大海里的人的那种孤独，身后是一股携着鲜花和世界各地的海洋里的植物的水流。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在绝对真理的王国，我们是同一个秘密的两个咽喉，合二为一的司芬克斯。”

“所以发作性睡病患者，脑科学家，甚至司芬克斯，都是你。”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人工智能以你早已编辑好的代码取出了你的大脑。不得不说，它的刀法的确精妙绝伦。”

“我找不到你，实验室里只有一颗玫瑰色的大脑。你把自己的头盖骨偷偷塞进流泪的思想，用痛哭的物质击碎它，在悲叹的白夜里扼杀自己的未来。如果你执意要从血液里榨取真理的精华和花冠，为虚空加冕，我大概也只能继承你的遗愿。”

司芬克斯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可依旧如此摄人，她笑，“可你的神情为什么这么悲伤呢，我喜欢看你笑。你不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幻觉，我用梦境脑机接口技术连接了我们的大脑，这是我自己的意识，但很快就会死的。没人能复制你的脑脊液，我试过的，那些药剂也逐渐失灵了。我不想看见你的大脑长满霉斑，就让杀死你的那个人工智能在我没有生命体征之后把它泡进福尔马林里，它会在做着梦的星星下永远美丽，永远柔软。”

“原来是把我的思维宫殿当成避难所了，”我死死盯着他无神的眼睛，“脑死亡就脑死亡，谁要你来陪我了？”

“因为只有偶然成功和轻易得手才会燃起人们的虚荣心，而一个人在和强大的、不可战胜的命运抗争中倒下去时最能显示他高尚的心录灵。”他蹙起一个苦涩的笑，“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我只是想验证我的猜想。”

“堂吉柯德？服了你。”

“别这么叫我。后来我带着你的大脑和实验数据去了学会，他们看到连接着你的大脑的那块电子屏弹出了数万条‘朝闻道，夕死可矣’，还以为是我大脑里那个计算机黑进了他们的系统，虽然它的确和它的主人一样聪明。”

“我的记忆告诉我，你确实黑进去过。”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地上那群人，你知道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时，就必须无休无止地承受外界的质疑，对你诚信能力品德刻薄的批判。当你死去，你生前所持有的观点拥有的诚信承受的痛苦，就会一下子被世人们谅解、承认了。”

“他们为你的肉体举办了盛大的葬礼，还集资铸造了一座和自由女神像等大的青铜雕像——这太荒诞了。所以就算你背叛我去寻找瓦伦西亚的月亮，我也不会让他们这么辱没你。”

“你说深海是你的故乡，我便把你的尸骨归还给大海。”

“你让我为你下一场雪，我便把场景设置在极地。那里冰天雪地，触目冰蓝。”

“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他就这样心无旁骛地说着，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哪里飘来一股可怕的鲨鱼的气息，无数个舷窗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机器的声响，没有一个活物，漫无目的的晃动的海水，其中漂浮着满是被淹死的生灵的世界。女孩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可那时候你的大脑每天要释放好多内啡肽，这不正常。于是我做了梦境脑机接口，还私心地给你注射了特殊性遗忘的试剂。”

“失去挚友的滋味实在是痛苦了，”他叹息，“我想，我经历过就够了。”

“我承认，庆功夜的香槟确实醉人。同行们眼底的妒火更妙，他们行礼时脊椎的咯吱声，比门德尔松更取悦我的耳朵。在轮换女舞伴的时候，她们耳坠上的钻石晃得刺眼，我的灵魂似乎幻化成了歌德笔下的绮梦和维特。”

“但那天和一个天文学家聊起全景效应的时候，他把一张卡冈图雅的照片沉进了酒杯琥珀色的漩涡。”

“太像了，我突然很想再看看你的眼睛。”

“但是，原谅我让你想起来——”声音微不可闻地颤了颤，司芬克斯低喃：“我后悔了，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你所说的毕达哥拉斯轮回不是我凭空捏造的，你真真实实在我梦里死了那么多次。我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一字一句强调，语气逐渐加深执拗。

“我知道闯进别人的思维宫殿很危险，更何况是你这种不稳定的，但我还是来了。”戾气与傲慢在他银灰眸底烧成幽蓝的厉火。

“所以挚友，我很辛苦的，我不许你忘了我。”

卡冈图雅在她行将熄灭的瞳孔深处坍缩，其遗存的光冕与未尽之语，刹那间被撕扯、揉碎，化作一场绝对零度的、死寂的雪暴，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封冻、湮没于无垠的缄默。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别怕，死亡是天才最谦卑的谎言。”

半个世纪后，司芬克斯的死亡证明跃入惊叹不已的世人眼里，他们俯瞰着凹陷的、无肉的骷髅上的笑容。遗骨的姿势表明他曾经被人拥抱过。但是现在，永世的长眠超越了爱情，甚至征服了爱情的煎熬，最终与他作伴了。他睡衣下的肉身早已腐烂干净，与他躺卧的床榻难以分离了。在他旁边的枕头，标本瓶里大脑沟回幽深的褶皱间，最终闪现出也被死亡裹挟的脑科学家玫瑰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