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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

我跟随着导师走向住院区的最后一个病房,“这里埋葬着21世纪最伟大的脑科学家,”她轻轻叹了口气,“但在这里,她也只是一位将死的幻视患者。”

凉薄,是我对上病房里那双眼睛时想到的第一个词。

“人死后的灵魂之旅是古老的阿莫里凯诗中最喜欢表现的主题之一,”慰问者如是说,“看起来,你也快要进入‘应许之地’了,我的老朋友。”

“我没想到你会因为我的死信教。”她戏谑地打量着老人,多年前被万宝路烟油侵染的领带如烂泥一样黏连着苍白的脖颈,与Ralph Lauren Purple Label的西装违和得可笑。

“我这是在关心你。”

“把你认识的字熬成汤,你就会发现古人在锅底看着你。在这样湿冷的天气,我就只能靠希腊人了,”她用眼神指了指摆在病房窗台上的《理想国》,“带你飞遍全世界,去到一个炎热、多石、阳光明媚的地方。”缓缓吐出一个句号。

“半个多世纪前,你的论文第一次刊登在《自然》杂志上,那时候我们就是在希腊举办的庆功宴。”

“我记得”,那天他们谈起了伊卡洛斯的翅膀,和无法触碰的太阳,谈起了史诗中的武器和篝火,以及侵蚀陆地支柱的沉重的海洋,谈起了莱茵河中星星、神明和天使的倒影,谈起了象牙白和樱桃红的玫瑰,骷髅与新生的血脉勾连了起来,谈起了心底矛盾地珍藏着童年的某个月夜,痴想着月球的旋转和风的形成。当然,他们还决议要逃遁到此生最壮丽、最不朽的共产主义事业中去,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只可惜斯蒂芬•茨维格没有活到你得诺贝尔奖那天。”

“难不成你还想被铸成手牵手的雕像吗,就像德国的歌德和席勒那样?”她又露出了那种嘲弄的表情,但这次是在嘲弄她自己的愚笨,竟无法预判年少时的一次仰望星空,将赌上余生的璀璨执念。

时至今日,他的眼眸里还盛着最温良的诡局,和政党最望眼欲穿的阴谋。但面对荣誉时,他终究不会是卡尔•马克思式的人物,“我们难道不能比他们更伟大吗?”

“可以,但半个世纪前,命运之神还如奴隶般俯首听命于我们的才华。”

“也是。半个世纪前,我们还以为自己会永远活着。”

谈话无疾而终,他该走了,她想。但她没有挽留。她只在玫瑰花缠绕的玻璃窗前凝望,看他如何优雅地戴上黑色礼帽,如何像一朵最骄傲的玫瑰,挺直脊背,一寸一寸地攥着自己的荆棘从庄园里抽离。

“小月亮,你说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她坚信他正全身贯注地直视着她,无意识地把这一刻铭记在心中:她就像一尊河神的雕像,眼睛如蛇眼一般,无所畏惧地裹在一袭白衣之中,耳边别着鲜花。很久以前,在巴黎的花神咖啡馆里,他突然感叹道:“从你的头到你的脚,我将行走、行走,终我一生。”她把这句话理解为他要与时间的掠夺进行殊死搏斗的英勇决心,但接下来他做的更为清楚直白:他牵起她衰老、枯槁的手,行礼然后亲吻她的银戒,一如多年前他扶着她年轻、饱满的手站上花神咖啡店的桌子,向整个科学界喊出了“敬人类”的口号,历史性得如同发动了一场革命。

“我们已经认识86年了。”

“我的葬礼上不能放门德尔松,”她的脸被落日的余晖点燃,“否则我的灵魂会胁迫你殉情。”

“一定会放的,”他眼角泛红,没有回头,“不是殉情,是殉教。”

雪停了。我问导师,有人在向她求婚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一个患病85年无药可救的幻视症患者。”确认了房间里仅此一人后,导师又开始背诵梭罗的话:发现了海王星的卫星,却发现不了自己眼里的尘埃;在一滴醋里观察着怪物,却不觉自己已经被怪物缠身。她说高级知识分子都是这样冷静地疯。

我问为什么,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骂我从来不看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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