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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上)

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

“亲爱的实验品小姐,您拥有一颗完美的大脑。”

男人近乎痴迷的双眼像同一雷电燃起的两根树枝,夜半树林的两团火焰。

窗外,遗忘的宇宙正以狂热的精度坍缩:酒渣色云团粗暴撕裂夜幕,而黎明是钉入她紧闭眼帘的灼热铆钉。梦到这里就结束了。等熬过了黎明,她想出去晒晒太阳。

从十四岁开始,她确诊为发作性睡病,并且始终交替做着三种梦。这些梦不仅富有说服力,而且还美,这是弗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遗漏的一个方面。梦不仅仅是一种信息交流,还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想象游戏,这游戏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梦是一种证明,想象或梦见不曾发生的东西,是人内心最深层的需求之一,这就是为什么梦里总是暗藏着某种阴险。如果梦不美,那人很快就会把它忘记,但是她总是不断重温她做过的梦,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渐而渐之便把它当作了传奇。她的梦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而那个自称“司芬克斯”的脑科学家就生活在那迷人的魅惑里。

被男人的《Science》杂志合集砸醒时脑际依旧是混乱的,梦中的记忆真实得让她有些莫名的恐惧,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并不是足以安放两个灵魂的容器,而两条完整无缺的记忆线在脑海里来回穿梭,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我原以为脑科学对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你的大脑配备了一个计算机,”女孩在实验室的窗户前整理好领带,透过反射看到司芬克斯调试精密仪器的手顿了顿,“现在看来,智力的缺陷是科学进步也无能为力的。”她眼角弯出轻蔑的笑意。

“我理解你没有辩论经验还要在几千个饶舌的知识分子前演说的紧张心情,”他嗤笑一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业内被称为’巧舌如簧的科学家‘。”

“巧舌如簧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可不是褒义词。”

“一边点着万宝路一边品味着自己的智力优越感,也不算什么有科学精神的事。”

香烟打着旋消失在一片蓝色烟雾中,她踩着男人齿间碾过的戏谑言语走进了人群具像化的视线中,以一口流利的德语开始了她的演说。台下没有觥筹交错,人造的黑浓稠起伏扮演黑俄鸡尾酒。

德文本来就不是一种柔驯的语言,不但子音参差,令人读来咬牙切齿,用来演说争论的时候就更显得锋芒逼人了。全城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塔楼和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都仰面聆听:

“大脑是人体内最神圣的存在。正如诸位所知,自由意志只是3磅肉浆里的电化学风暴,我们引以为荣的智慧140亿神经元不过是在黑暗颅骨中盲目放电,制造出自以为是的幻觉。”

“但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们可以永生永世维持这场幻觉。”

人头攒动,一派哗然,像冰块刺进烈酒。她垂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话”。“‘缸中之脑’让人类永生成为可能!”这不是向室内投下原子弹,虽然都是几飞秒内发出的声音:

“任何人不能违反自然规律,你们的所作所为会引发蝴蝶效应…这是将人类的命运置于刀尖!”

“让人类违反意识与存在本质…上帝啊!”

“偷偷用生物活体做实验也就算了,竟然还想应用于人类,国际舆论不会放过你们的。”

女孩望了一眼司芬克斯,他在墙边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怕了?”她向他使了个眼色。

“永生,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毅然决然开口说话,并且向前走来。随后,他从西服的胸口处取下一枚精致的小银瓶倒置,晶莹的液体如同蜂蜜缓缓下坠。他看上去坚决而又沉着,大家一看他这副神情,不知怎的立即就都安静了。

“这是一种能模拟特定记忆的神经递质组合,主要成分是乙酰胆碱、高浓度的谷氨酸和特定的神经肽。”

女孩的瞳仁微微放大,因为在她印象里,司芬克斯从没研制过这种试剂。液体蔓延如同毒触手,与先前还未完全熄灭的万宝路温柔地相拥,燎上司芬克斯瞳孔般的帷幕。刹那间火光映入所有人的眼帘,会场的冷静消融,像火山中的雪一样。

火焰作为隔离带将两人和台下的观众彻底割裂,男人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那并不是将异教徒钉在十字架上烧死的神圣之火,而是应许燎原之地。

“你干了什么!”女孩吼道。

“那不是什么试剂,是汽油——你之前说我们是弗兰肯斯坦早晚自焚,于是为了更方便自焚,你就把汽车油箱都搬到了实验室仓库里,”消防警报的嘶鸣中,这是她的耳蜗接收到的最后密语,“这些我都记得。”

“司芬克斯?”

“司芬克斯!”

冷汗倒灌进毛孔,现世的记忆终于逼近,她揉了揉眼睛,确信梦醒无误。有趣的是,她发现这些病毒般的记忆碎片总会在自己昏昏沉沉时侵入…又或许是为了侵入而营造的昏沉假象——她不知道,她不是脑科学家。极夜像一只黑水晶冰桶,钻亮星辰和银铸明月,如今都浸在肉眼不见而触肤可知的波光粼粼般的雪地里,她绝望地意识到,她的世界根本不会出太阳。

沉夜降临,实验室里却灯火通明,她穿着白大褂将各类参数调试完毕,闭目养神准备等待最终的审判。

“我不是脑科学家。”她突然睁开眼看到天花板,还未来得及起身,伴随着如同大脑被针管插入的刺痛,她又闭上了眼睛——实验失败了。动物的前额叶皮层占比太小,连接性基因也不够活跃,等到实验终止,最后的实验品是她自己。她一拳砸在了身后的玻璃展柜上,一只垂死的黑猩猩因为剧烈的震动失去平衡瘫倒在地,浑浊的眼珠像一位长者。

“实验不能终止!”脑科学家将白大褂脱下摔向司芬克斯旁边的沙发,后者蜷在地板上一动未动,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十指交叉,像温德尔沙姆猎豹狩猎一样眯着眼睛。

“没人说过要终止,是你自己和自己赌气。”

“出去晒晒太阳?”她叹了口气,转身捧起培养皿仔细端详,“这颗大脑都长毛了。”

“你晒不到太阳的,实验室建在深海,你选的好地方。”

“要是建在陆地上,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当局扔回深海,这里才是我们的故乡。”

“我的故乡是卡冈图雅 ,”司芬克斯的脸色像暴风雨来前的天空,眼神涣散,“你为什么相信彭罗斯的理论?微观量子意识说真的那么迷人,值得你拿自己当实验品吗?”

她开始向他陈述:世人不过是一群在冷硬的事实孤岛之上四处晃荡的孩子,大多数人背对大海,不知懈怠地在沙滩上挖掘着、建造着。他们劳作甚多,所成甚少,即便是这些可怜的成就,通常也都经不起风浪的吹打,要么只留下一些残迹,要么就干脆什么都没留下,于是,他们便只能改换场所,从头再来。更富冒险精神的人会聚集在水边,在那里游走、摸索,胆子更大一些的,也许会尝试在那水中游上一游。他们当中的聪明人会制造出原始的木筏,那些勇敢之士则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样的水上工具,奋力尝试在那木筏进水并沉没之前回归陆地。

“而我只是一个选择远离纷繁喧嚣的人世劳作场景,木然注视着海洋,仿佛完全沉浸在海洋的奇异、神秘和威慑力量当中的孩子,”她凝视窗外升起的机械鲸鱼群,鳞片拼成神经网图案,“深海连阳光都是人造的...多适合滋生幻觉啊。”

“那我祝你,在幻觉里晒到真正的阳光。”

记忆一帧一帧,剧痛如同海水渗入藏污纳垢的珍珠贝缝隙,视觉系统里一只了无生气的枯手垂落。

“司芬克斯!”

服毒?开什么玩笑!

女孩第三次睁开眼睛。她脱力扶住面前的玻璃墙壁,另一只手开始飞速地演算,这次意识合流并没有使她释放过量的兴奋性神经递质,她没有惊动脑科学家。

这次大脑向她展示的,是司芬克斯在类似于十五世纪的猎巫运动中被处决的场景。布兰的角杯、摩根的战车、提荣的锅和图达的磨石是他退相干的罪证,愚人们高举火炬踩着他上绞架,最后把尸体扔进尼罗河里。没有任何一只乌鸦,有资格啃啄他的腐肉,他在尸斑里朝她微笑。

女孩第四次睁眼。

女孩第十一次睁眼。

女孩第三十二次睁眼。

“实验必须终止!”她尽力平复情绪,好在脑科学家没有压制她的意识,“我不明白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

“你只是一个选择远离纷繁喧嚣的人世劳作场景,木然注视着海洋,仿佛完全沉浸在海洋的奇异、神秘和威慑力量当中的孩子,一个常常在瓦伦西亚的月亮里的人,不需要什么意义。”

“你会死的,然后被扔进塔尔塔洛斯。”

“那…我对你产生意义了吗?”司芬克斯的语气总是有一种把握全局的自信,尽管他知道,也许在几秒之后,自己就会倒在血泊里。他不在乎人们会怎样诅咒他的生命,怎样构陷他的罪恶,怎样欢庆他的死亡。但有一人,仅此一人,曾凝视过他宝石般的眼瞳,拥抱过他滚烫的灵魂,在夜风中对他歌唱。所以他平静地告诉她:“我不会死。”

“我们都会死。”女孩缓缓睁眼。

计数已经没有意义了。有时候历史是在做数字游戏,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正好在汪达尔人如此值得纪念地劫掠罗马一千年后,拜占庭开始被劫掠。神圣的赫德戈利亚辜负众望,圣母玛丽亚抛弃了他们,方舟撞上了岩石,时间是一个圆,司芬克斯总说,所有的圆都将回到起点。

马可奥勒留回忆录第四卷里那句宿命的判决使她反感,女孩心里有烧不尽的怒火。随便吧,反正她又不是脑科学家。但在极夜结束之前,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莫比乌斯环的起点:脑科学家被囚禁在一袭红裙中,而始作俑者正坐在一把包着天鹅绒和女王的灵柩上用的锦缎的椅子上给她注射利多卡因,又在她耳边别上鲜花。手术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但结尾似乎是实验室浮上海面,司芬克斯死于一场爆炸,而她被当作被司芬克斯胁迫的可怜实验品送回了有太阳的地方。

“美得惊心动魄,我的塞壬。”他的眼睛像燃烧的煤炭一样闪闪发光,嘴唇像被葡萄酒浸过一样红润,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强烈得痛苦不安的神情。 她食指抚过他西装前襟:“这料子比1940年花神咖啡馆的桌布还糙。”

“因为那是你幻觉里的第87次呕吐。” 他咽回后半句:你吐脏的桌布我剪下裱在奖状背面。

“的确是幻觉,”她顿了顿,“幻觉的尽头是我在深海长眠,我的鬼魂拉着你给我陪葬,帮你躲过了海面上的爆炸。”

“如果这是既定的结局,那一定会的。”

“司芬克斯,开始吧。”随后她闭上眼睛,便听见钻头啃噬颅骨的轰鸣。

人是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头顶上发生了什么的。良久,司芬克斯终于颤抖着开口:“亲爱的实验品小姐,您拥有一颗完美的大脑。” 他近乎痴迷的双眼像同一雷电燃起的两根树枝,夜半树林的两团火焰。实验室的警报装置开始尖叫:氧气 百分之十六。

大脑是耗氧量巨大的器官,氧气不足意味着“缸中之脑”计划最后的希望也被抹杀。手术还在继续,司芬克斯嘲弄似的轻笑出声,“你说错了,你不会在深海长眠,”他按下了潜艇上浮的按钮,“是时候和你的鬼魂告别了。”

是啊,司芬克斯,当然会和脑科学家同频思考问题,他们连擅自做出决定、试图打破循环的做法都不约而同地耦合。

她以为用爆炸恐吓他,就可以陪他在深海永生。

她以为撒一个谎,就能在无限循环的符号里砸出一个缺口。

可原来他们一直都是顺着轨道公转自转、焦灼和痛苦的星球,他们以为的改变其实恰恰让他们的星轨走向既定的航线。

潜艇上浮时舱压发生了巨大变化,她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了,身体里仿佛淌着夏日焦灼的风和深海刺骨的水的混合物,这绝对是死亡的气息。她想,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司芬克斯死,这一次,就放过自己吧。留声机唱针损坏,发出嗡嗡声替她在哭:

我们是同一幻想的两只颤动的翅膀,

同一视线的两只眼睛。

我们是哀伤的一对的两条影子,

在神圣的大理石陵墓旁——

古老的美安息的地方。

我们是同一秘密的两个喉咙,

合二为一的司芬克斯

“实验成功了。”爆炸声紧随其后,主屏幕显示船舱开始进水,不出一个小时就会下沉。司芬克斯闭上眼扶着太阳穴,只觉得吵闹。

“可我为什么还有意识?”女孩看着培养皿里那颗玫瑰色的大脑,轻声发问。

“不知道,”他神情认真得可怕,“但我相信科学,死也不信这是你21克的灵魂。”

良久,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逃吗?”

“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他碰到了女孩那忧心忡忡、关切到痛苦程度的目光,“你说过,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她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后熄灭,像日全食。

“司芬克斯。”

“嗯?”

“给我下一场雪吧。”

一沓沓实验资料被司芬克斯撕碎抛向空中,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片以激情和光荣堆积起来的伟大残骸。这是他们用尽半生换来的纸张,它们狂笑着奔向太阳,哭嚎着跌入海洋,即便被烧成灰烬也永远暴烈自由。

“这是钻石尘,只有在很冷的地方才能见到。”他把纸屑抛得更高,“冷吗?”

“不冷。”女孩摇了摇头,伸手去接那细碎的冰晶,可她分明冷得瑟瑟发抖。

海水没过了司芬克斯的脚腕,他失神地望向舷窗外那透明的海水。冰岛的火山喷发,鲸鱼们在海中邀游,挪威峡湾奇异的景色,突然出现的迷雾,像牛奶一样平静的海水,草一直长到海浪尽头的绿色小岛。一切都是那么友爱、纯洁、无邪。世上从未有过如此慈爱温柔的目光,没有残忍、虚弱和忏悔,这就像是一个透过纯洁无瑕的水晶看到的世界,是体现人的天性的世界,就如伯拉纠一直期待的没有罪恶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生物都很温顺,罪恶以游走于深渊的猛兽或是被困在火山岛的独眼巨人的形象出现,但是上帝让它们相互毁灭,不允许他们伤及无辜。他把枪口对准自己右边的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该去折磨上帝了,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她只是将耳边的鲜花放在皿盖上保持缄默,但他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像循环小数,在下一次循环中回归

但我知道有一个隐秘的毕达哥拉斯轮回,夜复一夜地把我留在世上某个地方。”

司芬克斯扣响了板机。

有液体溅到女孩认为是心脏的地方,她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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