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训练馆的铁门还是老样子,推开时“吱呀”声能惊动整个走廊。孙颖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巴黎带回来的奖杯,沉甸甸的,像块压在心头的暖石。
“哟,冠军回来啦?”器材室的老李叔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擦球拍的海绵。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后的眼睛笑得眯成条缝,“张指导一早就把你们的冠军照挂墙上了,比过年贴的福字还显眼。”
孙颖莎抬头看向墙,果然看见那张领奖台合照被镶进了红木框,挂在“省队荣誉榜”的正中间。她和许愿握在一起的手被阳光镀上金边,陈梦举着国旗的胳膊肌肉线条分明,王曼昱的加油牌在照片里还在晃,像团没站稳的火苗。
“莎莎!”王曼昱的声音从训练馆里炸出来,紧接着是球拍落地的脆响。孙颖莎跑进去时,正看见王曼昱蹲在地上捡球,运动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沾着灰,还是上次陪小队员练多球时蹭的。
“你怎么跟球台有仇?”陈梦把手里的战术板往桌上一放,板上贴着张新剪的报纸,标题是“女双冠军谈未来:目标是奥运金牌”。她的指甲在“女双”两个字上划了划,“刚回来就急着训练,不怕张指导骂你急功近利?”
“骂就骂呗。”王曼昱直起身,胳膊上的肌内效贴歪歪扭扭的,“总比被网上那些人骂‘拿了冠军就飘’强。”
孙颖莎的心沉了沉。昨晚睡前刷到条新评论,说她们在巴黎的拥抱“超越了队友情谊”,还附了张截图,是她帮许愿擦汗的照片,被圈出来标着“举止亲密”。当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许愿把手机抢走关机。
“别管那些。”许愿端着两杯水过来,其中一杯加了蜂蜜,是孙颖莎喜欢的甜度。她把水杯塞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孙颖莎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这个动作在巴黎时明明很自然,回到熟悉的训练馆,反而显得局促。
张指导踩着运动鞋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刚接到通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下个月有场全国邀请赛,对手是各省的尖子组合,正好检验下你们的状态。”她的目光扫过四个姑娘,最后停在孙颖莎的短发上,“莎莎的头发该剪了,回头让队里的理发师来一趟。”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训练馆里的微妙气氛。孙颖莎摸了摸发尾,想起网上有人说“女生留短发就是为了博眼球”,当时王曼昱气得差点砸了电脑,被陈梦按住了。
对抗赛开始时,馆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王曼昱飞身救球时瞥了眼窗外,突然骂了句脏话:“那帮记者怎么找来了?”
孙颖莎跟着看过去,训练馆的铁门外围着七八个举着相机的人,镜头正对着她们的方向。其中一个举着话筒的女记者正对着摄像机说:“……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对新晋世界冠军在队里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我们将持续关注……”
“砰”的一声,孙颖莎的反手拧拉直接打飞了,球砸在墙上,留下个灰黑色的印子,像道新添的划痕。
“集中注意力!”张指导的声音带着火气,手里的战术板重重敲在球台上,“你们是运动员,不是供人猎奇的猴子!”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孙颖莎瞬间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球时,看见王曼昱冲她比了个口型:“杀!”陈梦则站在网前,用球拍轻轻敲着台面,节奏和决赛时提醒她“侧拧”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二局的球打得又快又狠。孙颖莎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像层潮湿的网,却挡不住眼里的光。她的反手拧拉角度越来越刁钻,许愿的正手快带则像把出鞘的剑,每一击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空档。当最后一分落地时,馆外的相机快门声突然密集起来,像群被惊动的马蜂。
“去洗澡。”张指导把毛巾甩给她们,自己则转身走向铁门,“这里我来处理。”
更衣室里,热水哗哗地流着,却冲不散孙颖莎心里的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贴在头皮上,肩膀上还留着训练时蹭到的红印——那是刚才和许愿撞在一起时留下的。
“还在想外面的事?”许愿的声音从隔间传来,带着水汽的模糊,“我刚才看见陈梦把记者的话筒抢了,说‘要采访就聊战术,聊别的滚蛋’。”
孙颖莎忍不住笑了。她能想象出陈梦叉着腰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狮。王曼昱肯定在旁边帮腔,说不定还会亮出她哥的名号吓退对方。
穿衣服时,孙颖莎发现自己的运动服袖口破了个洞,是刚才救球时被球台钉子勾的。她正想扔掉,许愿突然说:“别扔,我会补。”
“你还会补衣服?”孙颖莎有点惊讶。
“以前看我妈补过。”许愿从包里翻出针线包,是临行前她妈塞的,说“出门在外,缝缝补补总用得上”。她的指尖捏着针,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料,动作生涩却认真,“我妈说,衣服破了补补还能穿,人心要是破了,就难补了。”
孙颖莎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突然想起决赛前夜,这个总说“打球靠实力”的姑娘,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走出更衣室时,记者已经被赶走了。张指导正坐在长椅上喝茶,见她们出来,指了指墙上的新划痕:“看见了吗?球砸上去会留印,话听进去了,心里也会留印。”她顿了顿,把保温杯推过来,“但真正的好球员,能把这些印子变成铠甲。”
王曼昱和陈梦正蹲在地上看省队小队员们画的画。那个短发小姑娘举着张新画,上面有四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都飘着云朵,云朵上写着“冠军”两个字。
“莎莎姐姐,”小姑娘突然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我也剪短发了,是不是和你一样酷?”
孙颖莎看着她毛茸茸的短发,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头发的议论都变得可笑。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夕阳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四个姑娘并排坐在长椅上,脚边堆着喝空的矿泉水瓶,墙上的划痕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明天加练混双?”王曼昱用胳膊肘撞了撞孙颖莎。
“行啊,”孙颖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谁拖后腿谁请吃冰棍。”
陈梦翻出手机看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许愿把补好的运动服递过来,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动的小蛇:“凑合用吧,下次给你缝个好看的图案。”
训练馆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吱呀”声里混着球拍敲击台面的回响,像串被晚风拉长的音符。孙颖莎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开始冒头,像无数双眼睛,却不再让她觉得刺眼。
因为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身边这些人,和手里这副球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