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雨夜里的训练馆

暴雨是在午夜突然砸下来的。训练馆的铁皮屋顶被打得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上面敲鼓。孙颖莎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在抖——不是冷的，是刚才加练时被球台磕到的地方在疼。

“给。”许愿递过来一瓶红花油，瓶盖没拧紧，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她蹲下来帮孙颖莎揉胳膊，指尖按在淤青处时，两人都吸了口凉气。

训练馆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头顶两盏昏黄的吊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角落里堆着的旧球台蒙着灰，其中一张的台角缺了块，是去年王曼昱练扣杀时砸坏的，至今没来得及修。

“刚才看手机了吗？”许愿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吞掉，“体育论坛上又有人说……说我们故意躲着记者，是心里有鬼。”

孙颖莎的手顿了顿。下午全国邀请赛的抽签结果出来，她们和北京队的老对手分到了一组，网上立刻有人说“肯定是内定的签，想让她们轻松晋级”。陈梦看到时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道缝，像条狰狞的蛇。

“她们怎么不说北京队怕我们，故意托关系想早点淘汰我们？”孙颖莎抓起球拍，橡胶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来，再练一组多球。”

球台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发涩的台面让球速慢了半拍。孙颖莎的正手攻球频频下网，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墨绿色的地胶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歇会儿吧。”王曼昱抱着个暖手宝从器材室钻出来，头发上还沾着蜘蛛网。她把暖手宝塞给孙颖莎，自己则蹲在地上捡球，“陈梦去给张指导打电话了，说雨太大，今晚回不了宿舍，让她送床被子过来。”

孙颖莎捏着暖手宝，热度顺着掌心往上爬，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想起下午去食堂吃饭时，听见两个男队员在议论：“你说她们俩天天形影不离，真没问题？”“不好说……上次看她们一起去买卫生巾，亲得跟连体婴似的。”

那些话像冰锥，扎得她当时差点把餐盘扣在对方头上，是许愿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说“别理他们，打赢比赛比什么都强”。

“喏，这个给你。”王曼昱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用红线缠起来的乒乓球，“我奶奶求的平安符，说戴在身上能挡灾。”她把球塞进孙颖莎手里，掌心的茧子磨得人有点疼，“别胡思乱想，你看陈梦，刚才还在研究北京队的技术录像，说要找出她们的反手破绽。”

训练馆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陈梦抱着床军绿色的被子站在门口，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像只落汤鸡。“张指导说这被子是她当年当运动员时盖的，”她把被子往长椅上一扔，“说是沾了冠军气，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被子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边角磨得发白，缝补的地方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线，像块拼布。孙颖莎摸着那些补丁，突然想起张指导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打比赛，队里条件差，被子破了就自己缝，胶布缠在球拍上接着用，硬是拿了全国冠军。

“来，我们排下明天的战术。”陈梦从包里翻出笔记本，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箭头，“北京队的李雪和赵琳，一个正手凶，一个反手稳，她们的软肋在中路衔接，尤其是李雪，打追身球时脚步会乱。”

雨越下越大，屋顶的破洞开始往下漏水，滴在空球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王曼昱找来个脸盆接水，金属盆被砸得叮当作响，倒像给她们的战术讨论加了背景音乐。

“莎莎负责拧拉斜线，调动李雪的跑动，”许愿用指尖在球台上划着，“我来防赵琳的反手快撕，等她们重心偏移，就打中路追身。”

孙颖莎点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树影。风把树枝吹得乱晃，像无数只挥舞的手，倒让她想起决赛时看台上那些晃动的国旗。那时候她只觉得热血沸腾，根本没心思管背后有多少双眼睛。

“我去烧点热水。”陈梦拎着电热水壶站起来，“老喝凉水对胃不好，张指导说女生要懂得照顾自己。”

王曼昱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顺便看看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两人走后，训练馆里只剩下雨声和她们的呼吸声。许愿突然从包里翻出个苹果，是出发前孙颖莎妈妈塞给她的，说“莎莎胃不好，让她多吃点水果”。她把苹果切成两半，递一半给孙颖莎：“阿姨说这是自家种的，甜得很。”

苹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时，孙颖莎突然笑了。她想起小时候练球，每次输了比赛就躲在器材室哭，是许愿偷偷把苹果塞给她，说“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想起王曼昱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半，说“多吃点才有力气赢回来”；想起陈梦替她背黑锅，被教练罚跑圈，回来还笑着说“这点路算什么”。

“明天赢了，请你们吃火锅。”孙颖莎咬了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说话算话？”许愿挑眉，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还亮。

“当然。”

热水壶的嗡鸣声从隔壁传来，混着陈梦和王曼昱的笑闹声。雨水还在漏，脸盆里的水快满了，王曼昱过去倒水时，不小心溅了一身，引得陈梦笑她“笨手笨脚”。

孙颖莎看着她们打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像这场暴雨，看着吓人，其实只要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停了，太阳总会出来的。而她的避风港，就是这个漏雨的训练馆，是身边这几个吵吵闹闹的队友，是手里这颗带着甜味的苹果。

凌晨三点，雨终于小了些。四个姑娘挤在长椅上，盖着同一条军绿色的被子，像四只互相取暖的小兽。孙颖莎的头靠在许愿肩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王曼昱的脚搭在陈梦腿上，睡得正香，还打着小呼噜；陈梦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正好是她们的战术图。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漏雨的声音渐渐停了。孙颖莎悄悄睁开眼，看见第一缕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她们盖的被子上，把那些补丁都染成了金色。

她知道，明天的比赛不会轻松，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也不会消失。但只要还能这样和她们挤在一起，闻着樟脑味的被子，听着队友的呼噜声，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因为有些温暖，从来都不怕世俗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