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归国航班的云层

波音747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穿透舷窗震得人耳膜发颤。孙颖莎把遮光板往上推了推，窗外的云层像被揉皱的棉花，堆得厚厚的，把巴黎的轮廓彻底藏了起来。她的指尖划过胸前的金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像团火。

“在想什么？”许愿递过来一包坚果，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她的眼圈还有点肿，是昨晚庆功宴上哭的——当国歌在宴会厅响起时，这姑娘突然捂着脸掉眼泪，把陈梦的肩膀都哭湿了。

孙颖莎没接坚果，反而指了指手机屏幕。飞行模式刚关掉，微信消息就像潮水般涌进来，其中有两条特别扎眼：“拿了冠军又怎样？还不是被人戳脊梁骨”“两个女的整天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别理这些。”许愿的声音沉了下去，伸手想按灭屏幕，却被孙颖莎拦住了。

“我妈也发消息了。”孙颖莎的指尖停在母亲的头像上，那是张几年前的合照，背景是省队的训练馆。消息内容很简单：“平安到家就好，妈给你炖了排骨汤。”没有提冠军，没有说网上的事，可孙颖莎知道，母亲肯定整夜没睡，把那些难听的话都看了个遍。

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曼昱抱着个抱枕凑过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堆杂草。“看什么呢？”她把脑袋凑到屏幕前，看清内容后突然坐直了，“这些人有病吧？要不要我让我哥去收拾他们？”

王曼昱的哥哥是体校的武术教练，去年有人在网上骂孙颖莎“短发像假小子”，她哥直接顺着IP地址找到对方单位，吓得那人连夜删了帖。

“别冲动。”陈梦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到王曼昱手里，“现在是信息时代，你越较真，他们越来劲。”她的目光落在孙颖莎的手机上，突然笑了，“你看这个，体育总局官网发的新闻，标题是‘中国女双展现新时代女性力量’。”

孙颖莎点开那条新闻，配图是她们站在领奖台上的合照。她和许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陈梦和王曼昱站在旁边，四个人的笑容比金牌还亮。下面的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是：“她们让我知道，女生之间的情谊，是并肩作战的铠甲，不是流言蜚语的靶子。”

机舱广播突然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穿越乱流层。机身开始剧烈颠簸，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水洒在孙颖莎的运动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别怕。”许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就像打比赛时遇到对手的猛攻，稳住就行。”

孙颖莎想起决赛第三局，伊藤美诚的正手快攻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她的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是许愿用眼神示意她“退台防守”；想起王曼昱在观众席上举着加油牌大喊“侧身！侧身！”，声音都劈了；想起陈梦在局间休息时，把冰袋塞进她手里，说“忍过这局，我们就赢了”。

乱流过去后，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王曼昱从包里翻出副扑克牌：“来玩斗地主吧？谁输了谁负责拿行李。”

陈梦立刻响应：“我跟莎莎一组，你跟许愿一组，公平。”

牌局刚摆开，孙颖莎的手机又响了，是省队张指导发来的视频通话。接通时，屏幕里挤满了小队员的脸，一个个举着乒乓球拍，齐声喊：“莎莎姐姐！许愿姐姐！我们要向你们学习！”

那个曾经哭着说不打球的小姑娘挤到最前面，举着张画：“这是我画的你们，拿冠军的样子！”画上的两个女孩都留着短发，手里举着奖杯，背景里有四颗星星，像极了她们四个人。

孙颖莎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想起自己刚进省队时，也是留着短短的头发，被男队员嘲笑“不像女生”；想起第一次打全国锦标赛，因为紧张连丢三分，躲在器材室哭，是张指导说“输球不可怕，怕被人说才可怕”；想起这些年，她们四个在训练馆里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掉过的眼泪，像一颗颗珠子，串成了彼此最珍贵的记忆。

“等我们回去，”孙颖莎对着屏幕说，声音有点哽咽，“带你们打对抗赛。”

挂了电话，王曼昱突然出牌：“对K！”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牌，“我就不信你们能管上。”

陈梦甩出对A，笑着说：“就这？”

飞机穿过最后一层云层，下方出现了连绵的城市轮廓。孙颖莎看着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知道，回到国内，那些质疑的声音不会消失，世俗的目光也不会轻易改变，但那又怎样呢？

她们有彼此。有赛场上的默契，有训练馆里的陪伴，有赢球时的欢呼，有输球时的拥抱。这些东西，比任何流言蜚语都要坚固，比任何世俗偏见都有力量。

“到北京后，先去吃顿涮羊肉。”陈梦开始规划行程，“我知道有家店，麻酱特别正宗。”

王曼昱立刻附和：“我要吃二十串羊肉串，再加两盘毛肚。”

许愿看向孙颖莎，眼里带着笑意：“你呢？想吃什么？”

孙颖莎摸了摸自己的短发，阳光照在发梢上，泛着金色的光。“我想先回训练馆，”她说，“看看球台有没有落灰。”

机舱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阳光透过舷窗，把四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朵在云端绽放的花。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地面温度是28摄氏度，风里带着初夏的暖意。孙颖莎走下悬梯，看见机场大厅的屏幕上正在播放她们夺冠的新闻，周围的旅客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她们，小声说：“看，是中国女双的冠军！”

没有闪光灯，没有记者围堵，只有几个工作人员举着“欢迎回家”的牌子，笑着朝她们挥手。陈梦率先跑过去，和他们击掌；王曼昱把背包甩给工作人员，说“辛苦啦”；许愿回头，朝孙颖莎伸出手。

孙颖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巴黎的决赛场。这一次，没有对手的猛攻，没有世俗的目光，只有身后队友的脚步声，和前方属于她们的路。

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眼里的光。她知道，新的比赛还在等着她们，新的挑战也会接踵而至，但只要她们还能这样手牵手，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而是活在自己选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