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公开赛的嘘声

公开赛的场馆像个巨大的铁皮罐头，闷热的空气里混着爆米花和汗水的味道。孙颖莎站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指尖把球拍握得发白，橡胶上的纹路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离双打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看台上已经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像群嗡嗡的蚊子，绕得人心烦。

“别听。”许愿的声音带着点湿意，她刚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露出光洁的额头，“王曼昱刚才发微信说，她们已经在观众席清了几个故意挑事的。”

孙颖莎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处。那里聚集着几个举着相机的人，镜头黑洞洞的，像在等待什么猎物。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她们失误，等她们争吵，等她们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关系破裂”的蛛丝马迹，好配上“女双组合貌合神离”的标题。

“上次世乒赛夺冠后，网上那些声音还没消。”孙颖莎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有人说我们是靠炒作上位，根本没实力。”她顿了顿，捏着球拍的手指关节泛白，“今天要是输了，他们肯定会说……”

“说什么都无所谓。”许愿打断她，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带着点凉意，“我们打球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那些声音。”她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塞进孙颖莎嘴里，“甜吗？”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孙颖莎突然想起青训队的雨天。那时她们总在室内练球，窗户被雨水打湿，外面的世界模糊成片，只有球台是清晰的，球拍击球的声音是真实的。现在也是这样，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就能感觉到球台的震颤，其他的都不重要。

走上赛场时，嘘声突然像潮水般涌来。不是加油，不是呐喊，是尖锐的、带着恶意的嘘声，像根根细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孙颖莎看见前排有个男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离经叛道”，字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像凝固的血。

“没事。”许愿碰了碰她的胳膊，正手轻轻拍了拍球，白色的乒乓球在灯光下闪着光，“就当是在给我们加油。”

对手是德国组合，打法凶悍，正手快攻像把重锤，专砸她们的反手空档。第一局开始，孙颖莎的接发球频频失误，嘘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吹口哨，发出嘲讽的笑声。她的手开始抖，膝盖的旧伤在闷热的场馆里隐隐作痛，像有只虫子在爬。

“侧拧！”许愿突然喊出声，正手猛地发力，乒乓球擦着球台边缘飞过去，落在对方场地。11:9，她们赢下了第一局。

下场擦汗时，孙颖莎看见王曼昱和陈梦在观众席挥手，举着写着“稳住”的牌子，牌子被她们摇得哗哗响，像在对抗那些恶意的声音。陈梦还举着相机，镜头死死对着她们，像要把所有的嘘声都挡在镜头外面。

“别分心。”许愿把水瓶往她手里塞，瓶盖已经被拧松了，是特意为她准备的，“第二局她们肯定会拼发球，你注意侧旋。”

孙颖莎点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燥。她想起那些网上的评论，说她们“伤风败俗”，说她们“带坏小孩”，说她们“不配代表国家”。这些话像条毒蛇，缠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

第二局开始，德国组合的发球果然变了。侧旋球带着诡异的弧线，擦着球台边缘飞过来，孙颖莎的接发球再次失误，比分很快被拉开到3:7。看台上的嘘声更响了，那个举着牌子的男人甚至站了起来，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够了！”孙颖莎突然把球拍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的巨响，整个赛场瞬间安静了。她指着那个男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凭什么指责我们？你知道我们每天练到几点吗？你知道我们为了这块球台流了多少汗吗？”

许愿赶紧拉住她，手心的汗蹭在她的胳膊上，黏糊糊的。“别冲动。”她的声音带着急，“比赛还没结束。”

裁判走过来警告了孙颖莎，黄牌亮得刺眼。回到球台时，孙颖莎的手还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看着许愿，对方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像在说“我懂”。

“我们赢回来。”许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正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球拍，“为了我们自己。”

重新开始比赛时，孙颖莎像变了个人。反手拧拉的角度越来越刁钻，像把锋利的刀，专挑对手的空档下手；许愿的正手快带则像道闪电，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撕开防线。比分一点点追上来，7平，8平，9平……

当最后一分落地时，整个赛场再次安静了。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她们粗重的喘息声，和乒乓球落在地上的轻响。孙颖莎扔掉球拍，扑进许愿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对方的肩膀上，像场迟到的雨。

“我们赢了。”许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紧紧抱着她，“莎莎，我们赢了。”

走下赛场时，王曼昱和陈梦冲过来，把她们护在中间，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别理他们。”王曼昱的声音带着气，“一群不懂球的家伙。”

陈梦则举着相机，屏幕上正回放着她们最后一分的配合：“这段我要发到网上去，让那些说你们不配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双打。”

回到休息室，孙颖莎还在发抖。许愿给她递了杯热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冲动的。”

“没事。”许愿摸了摸她的短发，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知道你委屈。”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铁盒，是那个装着她们秘密的盒子，“你看，这个还在。只要它还在，就没有什么能打倒我们。”

孙颖莎打开铁盒，里面的金牌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想起世乒赛夺冠的夜晚，想起许愿妈妈炖的糖醋排骨，想起新宿舍窗台上的太阳花。这些温暖的瞬间像道光，驱散了心里的阴霾。

“走吧。”孙颖莎把铁盒放回口袋，站起身时，膝盖的疼痛仿佛减轻了些，“我们去训练馆，加练双打。”

走出场馆时，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孙颖莎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她知道，世俗的偏见不会轻易消失，未来的路还会有更多的嘘声和指责。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她们还能一起站在球台边，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

因为有些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冠军，更是为了证明，她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