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裹着沙尘，扑在训练馆的玻璃窗上，留下层灰蒙蒙的印记。孙颖莎对着墙壁练反手快拨，白色的乒乓球撞在墙上，发出单调的“砰砰”声，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汗水顺着短发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地胶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蒸发成模糊的印子。
“歇会儿吧。”陈梦的声音从球台那边传来，她正弯腰捡球，蓝色的运动服后背湿了大片，像幅被雨水浸透的地图，“队医说你这手腕再这么练，可能要打封闭。”
孙颖莎的动作顿了顿，乒乓球擦着指尖飞出去，撞在墙角的饮水机上，发出“咚”的闷响。“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公开赛那事儿还没过去，不练就更让人看笑话了。”
她指的是上周公开赛结束后，网上突然爆出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她摔球拍的动作被放大，配上“国家队队员素质低下”的标题，下面的评论像潮水般涌来，有人翻出她们领奖台牵手的照片，说“心思不正，难怪输不起”，甚至有家长联名写信给体育局，要求更换女双组合。
“那些人就是闲的。”王曼昱把毛巾往她肩上一扔，带着刚从消毒柜拿出来的热度，“张指导都说了，队里力挺你们，让别受影响。”
孙颖莎抓起毛巾擦汗，纤维蹭过脸颊，带着点刺痛。她知道队里在力挺，可训练馆的气氛还是变了。以前总爱凑过来讨教战术的年轻队员，现在见了她们就绕道走；食堂打饭时，总有人偷偷打量她们交握的手；昨天整理器材室，还听见两个保洁阿姨在议论“俩姑娘家走太近，确实不像话”。
这些细碎的流言像沙尘，无孔不入，落在皮肤上，不疼，却让人浑身难受。
下午的战术分析会，张指导把视频投在大屏幕上，画面定格在她摔球拍的瞬间。“这球处理得不对。”他的声音很沉，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但更不对的是心态。”他抬眼看向孙颖莎，目光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们是世界冠军，要学会把杂音关在耳朵外面。”
孙颖莎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战术图，是她和许愿一起画的，伊藤的发球轨迹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标注着“莎莎注意侧旋”。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其实……”许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尖泛白，“那天是我没拦住她。如果我反应快点，就……”
“跟你没关系。”孙颖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训练馆里的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是我自己没控制住脾气，要罚就罚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张指导看着她们紧抿的嘴唇，突然叹了口气：“罚你们加练一周体能。”他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咔嗒”的响，“但记住，双打不是一个人的事，荣辱要一起扛。”
加练体能的日子像在熬一锅苦涩的药。3000米跑时，孙颖莎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负重深蹲时，年轻队员的窃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最难受的是游泳训练，泳池里的水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把所有声音都闷在水下，却更清晰地听见心里的声音——“她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真的有问题？”
“别胡思乱想。”许愿游到她身边，水花溅在她的短发上，像撒了把碎钻，“你看那边。”她抬下巴示意泳池边，王曼昱正举着块写着“加油”的牌子，被管理员追得绕着泳池跑，陈梦举着手机在录像，笑得直不起腰。
孙颖莎突然笑了，呛了口泳池水，涩得眼睛发酸。是啊，就算全世界都在质疑，至少还有人在为她们笨拙地撑腰。
晚上回到宿舍，孙颖莎从衣柜深处翻出件旧训练服，是她刚进国家队时穿的，袖口磨破了边，胸前印的国旗已经褪色。她把衣服往身上套，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许愿的洗发水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在找什么？”许愿端着盆热水走进来，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我妈寄了点草莓酱，说拌酸奶吃能安神。”
孙颖莎接过酸奶罐，玻璃罐上贴着张便利贴，是许愿妈妈的字迹：“别听外人瞎咧咧，打好球比啥都强。”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像在对着她笑。
“你看。”孙颖莎把便利贴凑到许愿眼前，指尖的温度烫得纸页发卷，“阿姨都比你会安慰人。”
许愿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抢，却被孙颖莎按住了。“其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怕我受委屈，怕我撑不住，怕我们……”
“没有的事。”许愿打断她，眼眶有点红，“我就是怕你又冲动，被人抓住把柄。”她往窗外看了看，训练馆的灯还亮着，年轻队员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不能因为这些事毁了。”
孙颖莎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短发蹭着对方的耳朵，带着点泳池水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不会的。”她拍着许愿的背，节奏和心跳重合，“我们还有巴黎奥运要打，还有好多金牌要拿，怎么会毁。”
深夜的训练馆格外安静，只有她们的球拍击球声在回荡。孙颖莎的反手拧拉越来越稳，角度刁钻得让陪练都惊叹；许愿的正手快带像道流动的光，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变线。汗水滴在球台上，发出“嗒嗒”的响，像在为她们的默契伴奏。
休息时，孙颖莎靠在球台上，看着许愿弯腰捡球的身影，突然想起青训队的冬天。那时训练馆没有暖气，她们就抱着暖水袋练发球，冻得手指发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那时的愿望很简单——能一直一起打球。
现在这个愿望依然简单，只是多了层铠甲，叫“不在乎”。
“走吧，回去了。”许愿把球拍放进包里，金属扣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明天还要早起练体能呢。”
走出训练馆时，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孙颖莎看着手腕上的护具，突然觉得那些流言也没那么可怕了。就像这月光，总会被乌云遮住，却从未真正消失。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更多的流言蜚语，世俗的偏见也不会轻易消失。可只要还能这样牵着对方的手，听着球拍击球的脆响，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往前走。
因为有些坚持，本就不需要向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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