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云层时,机身猛地一沉。孙颖莎攥着扶手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短发被气流掀得根根竖起。她侧头看向旁边的许愿,对方正盯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翻涌,像团被揉皱的棉花。
“怕吗?”孙颖莎的声音有点干,喉咙里还卡着昨晚庆功宴的红酒味。
许愿转过头,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不怕。”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孙颖莎的手背,“比打伊藤那天好多了。”
孙颖莎笑了,想起决赛那天,许愿的手抖得连球拍都快握不住,却还是硬撑着跟她击掌。此刻她的手很稳,指尖甚至带着点暖意,透过薄薄的机上毛毯渗过来。
前排传来窸窣的响动,王曼昱正把金牌往包里塞,金属链撞在保温杯上发出叮铃的脆响。“藏什么呢?”陈梦的声音带着笑意,“怕被人抢啊?”
“你懂什么。”王曼昱压低声音,“刚才空姐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手机都快怼脸上了。”
孙颖莎摸了摸脖子上的金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个沉甸甸的烙印。登机前,张指导特意叮嘱她们把金牌收起来,“别太高调”。可她偏不听,就想让所有人看看,她们赢了,堂堂正正地赢了。
“别理她们。”孙颖莎把毛毯往许愿身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那里还贴着昨天贴的草莓创可贴,小熊图案被袜子蹭得有点模糊,“睡会儿吧,还有十几个小时呢。”
许愿没动,只是把脸往窗户那边转了转。孙颖莎看见她的睫毛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只停驻的蝶。她知道,许愿在担心。登机前刷到的新闻推送还在手机里躺着——《国乒双星领奖台牵手,疑似公开恋情引争议》,下面的评论已经吵翻了天,有人祝福,有人谩骂,还有人扒出她们几年前的训练照,说“早就看出来不对劲”。
飞机平飞后,孙颖莎偷偷摸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点开体育论坛,热帖标题刺眼得像根针——《国家队该管管了!女运动员赛场搞特殊,成何体统》。楼主贴了张她们牵手的照片,角度刁钻,刚好能看见两人交缠的手指和金牌的反光。
“莎莎。”许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颖莎慌忙锁了屏,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怎么了?”
“我妈刚才发消息,说……”许愿咬着唇,声音低得像耳语,“说家里的亲戚都在问,让我赶紧跟你撇清关系。”
孙颖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进了冰水里。她想起许愿的妈妈,那个总是穿着深色外套、眼神严厉的女人。上次全锦赛后,她当着全队的面说“女孩子要自重”,话里的刺扎得人疼。
“别理她。”孙颖莎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汗蹭在对方手背上,“等回去了,我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许愿的声音带着点自嘲,“解释我们在领奖台上牵手?解释那些照片?还是解释……我们确实在一起了?”
最后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孙颖莎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是啊,她们能解释什么呢?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那些被放大的细节,那些世俗的偏见,不是一句“我们只是队友”就能打发的。
前排的王曼昱忽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两盒泡面:“吃点东西?鸡肉味的,你俩爱吃的。”她把泡面往小桌板上一放,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刚才看你们俩对着窗户发呆,跟被霜打了似的。”
“没什么。”孙颖莎接过泡面,指尖触到滚烫的包装盒,“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王曼昱拆开自己的那盒,料包撕得嘶嘶响,“拿了冠军还想轻轻松松?哪有那么好的事。”她往嘴里塞了口面,含混不清地说,“我刚跟我妈打电话,她还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俩的事,我说‘知道啊,她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气得我妈差点挂电话。”
孙颖莎和许愿都笑了,空气里的滞涩好像被这笑声冲散了些。陈梦也转过身,把自己的水果盒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别想那么多。真要有事,队里会扛着。”她的目光落在孙颖莎的金牌上,“再说了,拿了奥运金牌,还怕这点风浪?”
话是这么说,可当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孙颖莎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心。舷窗外,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挤在停机坪,闪光灯像片流动的星河,晃得人眼睛疼。
“准备好了吗?”张指导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带着点疲惫,“记住了,少说话,跟着我走。”
下飞机时,孙颖莎下意识地和许愿拉开了半步的距离。可当记者们的问题像冰雹似的砸过来时,她还是没忍住,往许愿身边靠了靠。
“孙颖莎!你和许愿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领奖台牵手是早就想好的吗?”
“国家队会处罚你们吗?”
混乱中,有人撞到了许愿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有她们在奥运村买的纪念章,有王曼昱塞给她的巧克力,还有那个装着纸条和短发的铁盒,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金属外壳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
孙颖莎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把铁盒往怀里抱。指尖触到盒盖时,她看见记者们的镜头像群饥饿的狼,正对着她们掉在地上的创可贴——那张草莓味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此刻正和奥运金牌的挂链缠在一起。
“别拍了!”孙颖莎猛地站起来,把许愿护在身后,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记者们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快门声停了一瞬。张指导赶紧上来打圆场,推着她们往贵宾通道走。孙颖莎攥着那个铁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许愿的手在发抖,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坐进大巴车时,孙颖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铁盒被她攥得发烫,里面的东西硌着掌心,像些尖锐的碎片。许愿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没事了。”孙颖莎轻声说,把铁盒放进她的包里,“都过去了。”
许愿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车窗外,机场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些被遗忘的星星。孙颖莎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决赛那天,许愿在领奖台上对她说的话:“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回国后的压力会比在奥运村更大,世俗的目光会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们困在里面。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个铁盒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大巴车驶进训练基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孙颖莎扶着许愿下车,看见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条红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个无声的祝福。
“上去睡会儿吧。”孙颖莎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下午还要开总结会呢。”
“嗯。”许愿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回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只偷吻的猫,“谢谢你,莎莎。”
孙颖莎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看着她跑上楼的背影,忽然笑了。晨风吹起她的短发,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
她知道,前路或许坎坷,但只要她们还能这样互相支撑,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就像那颗藏在铁盒里的短发,就算被世俗的风雨吹得七零八落,也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倔强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