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领奖台上的风

决赛当天的风是热的。孙颖莎站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能感觉到热风顺着裤腿往上钻，把膝盖上的冰袋吹得渐渐失去凉意。她攥着球拍的手沁出细汗，橡胶柄变得滑溜溜的，像条不安分的鱼。

“紧张吗？”许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她刚用冰毛巾擦了脸，脸颊泛着健康的粉，发梢还滴着水，落在浅蓝色队服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孙颖莎侧过头，看见她手里捏着两张创可贴——还是那草莓味的，小熊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光。“给你的。”许愿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等会儿跑得多，别再磨破脚。”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不远处，王曼昱正举着相机拍她们，镜头闪了一下，把这短暂的触碰定格成永恒。“发什么呆呢？”王曼昱把相机往兜里一揣，“马上要上场了，笑一个。”

孙颖莎扯了扯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可当广播念到“中国组合”时，她的心跳还是突然乱了节拍。许愿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跟平时一样。”

走上赛场时，孙颖莎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红色的五星红旗像片燃烧的海，浪涛里夹杂着零星的闪光灯，像些冰冷的针。她看见张指导坐在第一排，眉头拧成个疙瘩；看见陈梦举着个写着“必胜”的牌子，手在微微发抖；还看见看台上某个角落，有人举着块写着“不正常”的标语牌，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刺眼得像道伤疤。

“别往那边看。”许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握住孙颖莎的手，在挡板后面快速碰了下，“看球台。”

日本组合已经站在对面了。伊藤美诚和早田希娜，两个眼神锐利得像鹰的女孩，正盯着她们手里的球拍，仿佛要看出什么破绽。裁判抛币时，孙颖莎的目光落在伊藤的球拍上——拍柄缠着层新胶带，是她最擅长的反手配置。

第一局开始得异常艰难。日本组合的发球又快又转，正手快带频频撕开她们的防线。孙颖莎和许愿的配合出现了些微的脱节，几次跑位撞在了一起。当伊藤的一记反手拧拉落在死角时，孙颖莎听见看台上响起片惋惜的叹气声。

11:8，日本组合先胜一局。

下场擦汗时，孙颖莎的手在抖。张指导的声音隔着挡板传过来：“别慌！接发球往中间拧！”王曼昱把水瓶往她手里塞，低声说：“她们体力没你们好，撑不了太久。”

孙颖莎仰头灌了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慌。她看向许愿，对方正低头用毛巾擦脸，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挺。“第二局我们变战术。”许愿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主打正手，你护住反手。”

“好。”孙颖莎点头，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创可贴，草莓味的甜香透过包装纸渗出来，奇异地让人安心。

第二局开始，她们果然变了战术。许愿的正手快带像道闪电，频频撕开日本组合的防线；孙颖莎的反手防守密不透风，几次把看似要落地的球救了回来。当许愿的一记正手暴冲落在对方场地时，看台上的五星红旗突然挥舞起来，像片沸腾的海。

11:6，她们扳回一局。

碰拳庆祝时，孙颖莎的指腹擦过许愿的指节，那里沾着点汗水，滑溜溜的。“就这样打。”许愿的声音带着点喘，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两局，双方陷入了拉锯战。比分咬得死死的，从1平到10平，每一分都打得像场战争。孙颖莎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扑救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许愿的肩膀也旧伤复发，抬臂时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当第四局以12:10结束时，孙颖莎几乎虚脱了。她扶着球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短发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台面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许愿走过来，用毛巾帮她擦脸，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她眼眶发热。

“最后一局了。”许愿的声音带着点哑，“赢了，我们去看星星。”

“好。”孙颖莎点头，抓起球拍的手突然有了力气。

决胜局开始时，体育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日本组合的体力明显下降，正手出现了些微的失误；而孙颖莎和许愿，像两株被风雨打蔫却不肯弯腰的草，凭着股韧劲死死咬着比分。

8平，9平，10平。

每一分都像个世纪那么长。当孙颖莎的一记反手拧拉落在对方场地时，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12:10，她们赢了！

孙颖莎扔掉球拍，转身扑进许愿怀里。两人抱在一起，在无数闪光灯的注视下，哭得像两个孩子。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滴在对方的肩膀上，像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我们赢了……”许愿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

“赢了……”孙颖莎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指尖蹭过对方汗湿的后颈，“我说过我们能行。”

颁奖仪式的音乐响起时，她们并肩走上领奖台。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带着点冰凉的金属味。升国旗时，孙颖莎听见许愿在轻声唱国歌，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

当国歌结束的那一刻，孙颖莎忽然转过身，握住了许愿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看台上的欢呼声、相机的快门声、队友的惊呼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看见许愿眼里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亮得让人想哭。

她们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掌心的汗混着金牌的凉意，像种奇妙的仪式。孙颖莎能感觉到，有无数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鄙夷。可她不在乎了。

她想起那些匿名的邮件，那些刻薄的标语，那些躲在暗处的窥探。想起妈妈那句“别让大家失望”，想起张指导说的“注意影响”。可此刻，握着许愿的手，站在世界之巅，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一起练了七年球，一起熬过无数个深夜，一起赢下了这块金牌。重要的是，她们是女生，她们喜欢彼此，她们敢于在全世界面前，牵起对方的手。

走下领奖台时，王曼昱和陈梦迎了上来，眼里闪着泪光。“你们……”王曼昱的声音有点抖，却笑着捶了她们一下，“真够勇的。”

陈梦把花塞进她们怀里，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早该这样了。”

混合采访区里，记者们像疯了似的涌上来。

“孙颖莎！许愿！你们刚才在领奖台上牵手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情侣吗？”

“这是不是在公开恋情？”

孙颖莎看着身边的许愿，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比阳光还亮。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对着麦克风说：“我们是队友，是搭档，是冠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说完，她拉着许愿的手，穿过闪光灯组成的海洋，朝着运动员通道走去。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窗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掀起孙颖莎的短发，露出她眼里的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要面对的压力会更大，世俗的目光会更刺眼。可只要还能这样牵着对方的手，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往前走。

因为有些爱，注定要在阳光下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