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会议室总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孙颖莎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被往届队员刻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深的一道是十年前大满贯得主的缩写,笔画锋利得像把刀。
许愿的座位空着。
会议开始前半小时,张指导把她叫到办公室,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你妈刚才来电话,说要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着肌内效贴的肩膀上,“我让她先回去了,说队里有安排。”
孙颖莎捏着笔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笔杆在掌心硌出四道白痕。她想起昨天在机场,许愿妈妈那张覆着寒霜的脸——当时她正弯腰帮许愿捡掉在地上的纪念章,对方突然拽住女儿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跟我走!”
“阿姨,有话好好说。”孙颖莎下意识地挡在中间,短发被对方的眼神扫得发紧。
“这里没你的事!”许愿妈妈的声音像淬了冰,“一个女孩子家,不知廉耻!”
最后还是张指导把人拉开的。许愿被塞进出租车时,隔着车窗看她的眼神,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鸟,翅膀都在发抖。
“小愿她……”孙颖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团棉花。
“别担心。”张指导往她面前推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我让陈梦过去看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等会儿开会,记者会来几个,问话都想好了吗?”
孙颖莎点头。昨晚全队在宿舍排练到深夜,王曼昱拿着手机当话筒,把网上最刁钻的问题都抛了一遍——“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牵手是不是故意炒作?”“会不会影响后续比赛?”
标准答案是:“我们是最好的队友,领奖台牵手是为了庆祝夺冠,感谢大家关注比赛本身。”
可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涌进来时,孙颖莎还是觉得舌头打了结。她数着桌上的茶杯,一共十七个,代表十七名队员,只有许愿的那个杯子是空的,杯口凝着层薄薄的灰。
总结会的流程像台设定好的机器。领队念完感谢信,张指导分析完技术数据,轮到队员代表发言时,孙颖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惊得后排的摄像机集体转向她。
“感谢国家,感谢教练,感谢队友……”她的声音像卡壳的磁带,重复着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目光扫过台下时,看见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在奥运村偷拍她们拉钩的记者,此刻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她空着的右手边。
那里本该坐着许愿。
“……特别感谢我的搭档许愿。”孙颖莎的声音突然哽咽,“没有她,我拿不到这块金牌。”
台下的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孙颖莎看见张指导在拼命给她使眼色,可她停不下来——那些被压抑的话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喉咙往外涌:“我们一起练了七年,她的肩膀受过伤,膝盖扭过无数次,可她从来没说过放弃……”
“孙颖莎!”领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根鞭子抽在空气里,“注意发言内容!”
孙颖莎闭上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坐下时,她看见桌角的木纹里渗进了点血珠,红得像颗小小的星。
记者提问环节果然像预料中一样尖锐。
“张指导,孙颖莎和许愿的关系是否影响了队伍管理?”
“接下来的世乒赛,她们还会搭档吗?”
“有消息说许愿可能退队,是真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来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孙颖莎的心跳突然停止了半秒,她猛地看向张指导,对方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没有的事。”张指导的声音有点抖,“小愿只是家里有点事,暂时请假。”
散会后,孙颖莎抓起包就往外跑。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她听见王曼昱在身后喊她,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那些关于“退队”的猜测就会变成真的。
许愿的宿舍门没锁。孙颖莎推开门时,看见陈梦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旧训练服,像被遗弃的孤儿。
“她人呢?”孙颖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梦叹了口气,把叠好的衣服往包里放:“早上被阿姨接走了,说要转学去体校当教练。”她从床头柜拿起个相框,递给孙颖莎,“这个留给你的。”
是张双人照。背景是青训队的球台,十七岁的孙颖莎留着假小子似的短发,正往许愿嘴里塞橘子,两人笑得露出牙齿,阳光在她们脸上镀了层金边。照片背面有行字,是许愿的笔迹:“等我们老了,还要这样笑。”
孙颖莎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片模糊的水雾。她想起昨晚在机场,许愿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等我回。”
“她不会走的。”孙颖莎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说过要跟我一起打世乒赛的。”
陈梦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我知道。可阿姨把她的护照收了,手机也没收了,锁在家里呢。”她往孙颖莎手里塞了个信封,“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说……说要是她回不来,就让你好好打下去。”
信封里是张银行卡和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被泪水泡得发皱:“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够你买半年的草莓创可贴。莎莎,别等我了。”
孙颖莎捏着那张便签,指腹的温度烫得纸页发卷。她忽然想起决赛那天,许愿在领奖台上对她说的“永远在一起”,原来有些承诺,在世俗的压力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
“我去找她。”孙颖莎猛地站起来,相框撞在门框上,玻璃裂了道缝。
“你去哪找?”陈梦拉住她,“阿姨根本没说去哪个体校。”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铁盒,放在桌上,“这个也是她留的。”
是那个装着纸条和短发的铁盒。孙颖莎打开时,发现里面多了样东西——枚磨得发亮的乒乓球拍吊坠,是她送许愿的那条项链上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
“她说这个能保佑你赢球。”陈梦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还说……她会偷偷看你比赛。”
孙颖莎把吊坠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皮肤,像块烧红的烙铁。她走到窗边,看见训练馆的灯亮了,队员们已经开始加练,球拍击球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熟悉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和许愿偷偷溜出宿舍,坐在训练馆的房顶上看星星。许愿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能分开。”
当时她以为这是句很容易实现的话。
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把吊坠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的位置。她走到衣柜前,把那件空荡荡的旧训练服套在身上,布料上还留着许愿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我等你。”她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多久都等。”
走廊里传来训练的哨声,尖锐得像把刀。孙颖莎抓起球拍,转身往训练馆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知道,没有许愿的赛场会很难,那些世俗的目光会更刺眼。可她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一起熬过的深夜,为了那块并肩赢得的金牌,更为了那句“等我回”的承诺。
训练馆的灯光越来越亮,孙颖莎的脚步也越来越坚定。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暂时分开,她们的故事也还没结束。
就像那颗藏在铁盒里的吊坠,就算被摘下,也永远属于那根细银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