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墓园被城市扩张悄悄吞没,又在新的规划里被吐了出来。它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骨,最终嵌在城郊新辟的湿地公园里。湿地一年三季葱绿,唯在清明前后,会忽然浮起一层薄雪似的白——那是默梨当年亲手栽下的梨树,在多年后自发成林,花期极短,却落得极长。花瓣被风卷进河道,一路漂到下游,再被晨练的人捞起,误认作早凋的玉兰。
纷遇还活着。
他活得比医生预言的极限多出了整整十多年。心脏移植的排异反应在第一年几乎要了他的命,可每当监护仪上的折线趋于平直,他总听见耳边极轻极轻的一声“回来”。那声音像默梨的,又像七岁时的自己,于是折线又倔强地爬升。后来医生在病例讨论里称之为“统计学之外的意志”。只有纷遇知道,那意志不过是一句迟到的道别——他答应过要替她守望,于是死神每次叩门,都被他以一句“再等等”打发。
出院后,他卖掉了所有画具。那些曾用来描绘幻梦的油彩、曾替默梨勾勒侧影的炭条,如今只让他想起未完成的终稿。他把钱一分不剩地投进那片荒芜的墓园——先买下它,再推平杂芜,重新培土,种下第一株彼岸花。花籽是他在云南边境的山谷里跪求来的,据说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当地老人笑他痴,说活人种彼岸,是替自己招魂。他点头,说魂早丢了,只留一个壳,壳若不招,魂会更冷。
第一年,花没出芽,只长出几株瘦弱的野草。第二年,野草被连根拔起,他在土里掺了河沙、腐叶、骨粉,甚至把自己的血滴进喷壶,每日黎明浇一次。第三年惊蛰,土缝里终于钻出暗红的芽,像未愈的伤口。第四年,花茎抽高,苞却迟迟不绽。第五年清明,他抱着膝坐在垄间,忽然听见极细的“啪”一声,仿佛幼猫踢翻了玻璃珠。抬头,第一朵彼岸花开了,红得像默梨最后留在他掌心的那滴血。
花开的当晚,他梦见她。
梦里仍是那片无星无月的荒原,默梨立在花田中央,发梢别着梨形胸针。她穿的不是病号服,而是初见时那件米色风衣,只是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上一圈细小的刺青——刺的是梨花的枝。纷遇喊她,声音却像被玻璃罩住,传不到她耳中。她向他走来,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彼岸花,花茎缠住她的脚踝,她却浑然不觉。走到近前,她抬手,指尖轻触他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纵向疤痕,像拉链,也像峡谷。
“疼吗?”她问,声音穿过玻璃罩,直接落在他心室。
纷遇摇头,又点头。疼,可疼比空好。
默梨笑了,露出左颊一粒浅浅的梨涡。她踮脚,嘴唇贴在他耳廓,没有温度,却带着梨花的淡香。她说:“纷遇,别再种了。花若开得太盛,路就看不见了。”
他想说“我舍不得”,却发不出声。默梨退后一步,风衣下摆掠过花茎,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逆向的雪。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毛,然后——她就不见了。花田随之塌陷,化作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二十岁的他们,并肩坐在“雾航”咖啡馆的窗边,雨痕蜿蜒。
纷遇醒来时,胸前湿了一片,不知是泪还是夜露。窗外,新栽的梨树第一次开花,白得晃眼。
此后每年清明,他都把第一朵彼岸花剪下,带到墓前。墓碑上的字已被风雨磨得浅淡,他用小刀重新描红,一笔一画都像在剜自己的肉。描完,他就坐在碑旁,从日出坐到日落,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湿地公园的保安认识他,远远就打招呼:“又来看女朋友?”纷遇笑笑,不纠正。女朋友是活人的称谓,默梨早已越过那条河。
第六年,墓园旁建起一座玻璃花房。结构极简,四面落地玻璃,顶部是拱形钢梁,远看像扣在草地上的一只透明茧。纷遇亲手焊接每一道接缝,把工地剩下的角料也熔进去,熔之前用钢针刻字:
“梨,今天风大,我替你挡一挡。”
“梨,今天雨细,我替你接一接。”
字被焊进焊缝,再看不见,却永远留在结构里。花房中央留一方土台,直径恰好一臂长,土台里只种一株梨树。其余空地铺满彼岸花,花期时像一池凝固的火焰。
有一年,电视台做清明特别节目,偶然拍到花房。镜头里的纷遇穿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正在替一株倒伏的花绑支架。记者问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他对着镜头沉默良久,说:“我怕她回来,找不到路。”节目播出后,花房成了小众朝圣地。有人留言:
“那不是花房,是心脏的体外循环机。”
纷遇看了,笑了一下,没回。
第十一年,梨树第一次结果。果子极小,青涩,咬一口满嘴酸苦。纷遇把果核洗净,晒干,装进绣梨花的布袋,埋进花房西南角。那天夜里,他再次梦见默梨。她站在玻璃花房外,指间捻着一朵彼岸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她说:“树结果了,我该走了。”纷遇隔着玻璃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句无声的“别”。默梨把花贴在玻璃上,花瓣立刻化作一滩红,像雪地里泼了热茶。她转身,风衣下摆掠过花茎,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童年的扫帚拂过水泥地。纷遇伸手推玻璃,掌心被寒气咬出紫红的印。醒来时,西南角隆起一个小土包,像一座极小的坟。
第十五年,湿地公园扩建,墓园面临迁移。纷遇去管理局递交申请,要求保留原址。负责人摊开规划图,说除非证明该墓具有“重要历史或文化价值”。纷遇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病历、移植同意书、默梨留给他的那张“我走了”的纸条,还有他这些年写给她却从未寄出的信——一共七十四封,每封开头都是“梨,今日……”他把所有材料装进一只木匣,漆成梨花的白,送到管理局。审批流程漫长,他每日在花房等待,像等待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春雨。
第十七年,审批通过,墓园得以保留,但需缩减面积。推土机作业那天,纷遇站在警戒线外,看铁铲将多余的土一层层削去。尘土飞扬中,他忽然想起默梨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尘,尘落在土里,土上会长出新的东西。他原以为那是安慰,如今才知是预言。推土机离开后,墓园只剩三座碑——默梨的居中,左右两座是早年无主的荒坟。纷遇把三处墓碑重新描红,在默梨碑侧加刻一行小字:
“此地梨花永不迁。”
刻完,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石碑上,仿佛能听见极深处传来心跳——其实是自己的,隔着一层石,隔着十七年。
第二十年,纷遇的头发全白了。他仍每日黎明到花房,先检查梨树,再巡视彼岸花。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密,花茎相互缠绕,像无数条不肯松开的手臂。有园艺师建议疏苗,他摇头:“让它们挤,挤才暖和。”那年冬天极冷,雪压垮了花房一角,玻璃碎片扎进花丛,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纷遇徒手清理碎片,掌心割得血肉模糊,血滴在雪上,立刻被吸干,像从未存在。清理完,他发现一株彼岸花被连根拔起,根须上还裹着一小块布——是那枚绣梨花的布袋,果核已不见,只剩空壳。他把布袋揣进胸口,伤口的血渗进去,布上梨花被染成暗红。
第二十二年的清明,纷遇没有带花。他空着手来到墓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染血的布袋,挂在碑旁的梨枝上。风一吹,布袋轻轻摇晃,像一颗迟来的心脏。他靠着碑坐下,从日出坐到日落,第一次没有在雪上留下新的脚印。暮色四合时,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梨”字,指尖顺着笔划游走,像在抚摸一张极薄的脸。
“我累了。”他说。
夜风掠过花田,彼岸花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回应,又像告别。
第二天清晨,湿地公园的保安发现纷遇仍坐在碑旁,头微微侧着,嘴角带一点笑,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等待已久的回答。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托着一朵刚摘的彼岸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却仍红得灼人。
按照他生前留下的遗嘱,人们把他葬在默梨的右侧,两座碑之间留出一臂距离。下葬那天,春雨初霁,梨树落花如雪。纷遇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一句话:
“我来了,像一场雪落在春夜。”
此后每年清明,湿地公园的保安都会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后来是中年人,再后来是年轻人——他们带着同一束彼岸花,放在两座碑前。花年年换,碑上的字却渐渐模糊,像被岁月反复舔舐的伤口,最终长成一道温柔的疤。
而玻璃花房仍在。梨树一年年长高,彼岸花一年年蔓延,花与叶永不相见,却共同守着一个早已远去的春天。风过时,花瓣与叶影同时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默梨说:我走了。
彼岸答:我知道。
于是故事结束,而故事之外,雪继续落,花继续开,离别继续被守望,像一条没有终点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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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完结啦!撒花撒花,呜呼!~头一次把小说写完结,虽然这篇小说很少,但没关系呀,不要走开,后面还有我的作者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