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术室的自动门第三次打开时,纷遇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冷白的顶灯像一条被拉直的河,河面漂着消毒水的味道,也漂着母亲压抑的抽泣。他听见主刀医生低低地报时:“九点零七分,供体心脏抵达。”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准确地切开了他过去二十六年的生命。
新的心脏被装在透明的冰盒里,粉白的肌肉上覆着一层薄霜,像初冬早晨落在梨花瓣上的雪。纷遇忽然想起默梨最后一次给他发的那张照片——她站在海边,风吹起裙角,怀里抱着一束白得像雪的雏菊。那时他回她:“等我换了心脏,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她却只回了四个字:“别等我了。”
麻醉面罩扣下来时,纷遇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视野里炸开,像极夜里的萤火。意识下沉的最后一秒,他恍惚听见默梨在耳边说:“记得把海装进水杯。”
六小时后,他在ICU醒来。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有人在替他数余生。母亲扑在床边,泪水浸透了他的袖口。他想抬手,却发现胸口压着一块铅。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重量——一颗别人的心脏,正带着陌生的节奏在他体内跳动。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排斥期若能安然度过,他至少可以再活十年。
十年。
纷遇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个遥远的渡口。十年够他做什么?够他把所有未寄出的信写完,够他种满一屋子的彼岸花,够他坐在默梨的墓碑前,把余生一寸寸熬成灰。
二
出院那天是白露。医院门口的法桐开始落叶,焦黄的叶子贴在地面,像一封封被雨水洇开的旧信。纷遇弯腰拾起一片,叶脉上沾着泥,也沾着去年的秋。他把叶子夹进《梦的解析》的最后一页——那里已经躺着一张折成梨形的纸条:“我走了。别找我。——默”。
他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起舞。茶几上还留着两只杯子,一只盛着半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粒黑色的梨花瓣,像极小的船;另一只杯子空着,杯沿有一枚淡粉色的唇印,已经氧化成褐。纷遇把两只杯子都洗净,收进橱柜。从此以后,这里只住他一个人,和一颗不肯安静的心脏。
夜里,他第一次梦见默梨。梦里,她站在一座巨大的钟表里,齿轮间流淌着暗红的沙。她向他伸手,指尖滴着血,血落地便开出彼岸花。纷遇想跨过齿轮,却听见耳边传来监护仪的尖叫——他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抬手摸胸口,心跳如擂鼓,却不再是原来的节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颗心脏不仅救了他的命,也把他永远钉在了“继续活下去”的十字架上。
三
第二年立春,纷遇卖掉所有画具。那些曾经用来勾勒少女侧颜、描摹海浪曲线的笔,如今被装进纸箱,贴上“旧物”标签。他用全部积蓄在城郊买下一块荒地,地势略高,能看到远处的江。荒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梨树,枝干扭曲,像一只向上求救的手。
他亲手拆除了旧梨树的残根,在原地搭起一座玻璃花房。房顶的钢架是他自己焊的,玻璃是低铁超白,透光率极高,阳光像水一样淌进来。花房里只种一种植物:彼岸花。球根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品种名“曼珠沙华”,花色猩红,花期秋分。花语是“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每天清晨五点,纷遇准时醒来,先吞一把抗排斥药,再烧一壶梨茶。第一杯茶倒在梨树根旁——那是他保留的旧习惯;第二杯装进保温杯,带去墓园。六点整,墓园开闸,他是第一个访客。管理员老林已经认得他,远远就抬手打招呼:“又来啦?”纷遇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梨花在风里颤了一下。
默梨的墓碑在第七排左三,花岗岩,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字:
“她来过,像一场雪落在春夜。”
字是纷遇亲手刻的。他用小锤和錾子,一点点凿出凹槽,指尖磨出血泡也不停。凿到“雪”字时,他想起默梨最后一次对他笑,眼角弯弯,唇色苍白,像雪里透出的一抹淡粉。
他把彼岸花一枝枝插进墓前的大理石花瓶。花茎剪成四十五度斜口,便于吸水;花瓣上的露珠用纸巾轻轻蘸去,怕晒成斑。插完花,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凉的碑,像靠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肩膀。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我把花房的天窗开了一半,风带着梨花香,像你身上的味道。”
风掠过柏树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纷遇闭眼,把额头抵在碑沿,仿佛这样就能听见默梨的回答。
四
第四年夏至,彼岸花第一次反季节盛放。花房里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花却红得发暗,像在血里浸泡过。纷遇蹲在花间,指尖抚过花瓣,触感如绸,却冰凉。他忽然想起医生说过:排斥反应有时会以幻听、幻视的形式出现。于是他笑了一下,对自己说:“原来幻觉也会开花。”
那天夜里,他做了第二个梦。梦里,默梨坐在花房顶上,双脚悬空,一晃一晃。她穿一件白色亚麻长裙,领口别着那枚银质梨形胸针。月光透过玻璃,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像一条银白的鱼。纷遇踩着梯子爬上去,梯子是木质的,每踩一级都发出“吱呀”一声,像老旧的唱片在倒带。
“你来了。”默梨说。
纷遇想伸手,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剪刀张开,刃口闪着冷光。
“别怕,”默梨笑,“我只是回来看看我的花。”
纷遇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裂开一道缝,一颗鲜红的心脏裸露在外,正随着呼吸起伏。心脏表面缠着细密的梨花瓣,像天然的缝合线。
“疼吗?”默梨问。
纷遇摇头:“疼的是你不在。”
默梨伸手,指尖点在他心口。花瓣簌簌脱落,心脏的跳动逐渐与她的指尖同步——咚、咚、咚。
“你看,”她说,“它还是我的节奏。”
纷遇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赤脚踩在花房地板上,冰凉的水汽从脚底升起。他走到花丛中央,发现一株彼岸花的茎上缠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他把发丝绕在指尖,像绕住一个即将消散的秘密。
五
第六年霜降,纷遇开始咳血。起初只是血丝,后来是整口整口的猩红。他偷偷去医院复查,CT显示移植心脏出现慢性排斥,冠状动脉弥漫性狭窄。医生斟酌用词:“药物球囊……搭桥……或者二次移植。”纷遇却只问:“如果不治,能撑多久?”医生沉默片刻:“半年到一年。”
回程的地铁上,他靠在车门边,车窗倒映出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下两片青黑,像被雨水泡烂的梨皮。他在玻璃上呵出一口气,写下一个字:梨。字很快雾化,像默梨从不曾回头。
那天之后,他加大了花房的种植密度。原本每株间距二十厘米,现在只留十厘米。花茎互相挤压,花瓣却愈发鲜艳,像一群在狭窄牢笼里跳舞的红衣女子。夜里,他睡在花房角落的行军床上,头顶是玻璃天窗,月光直直地落在脸上。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花瓣开合的声音,像极轻的叹息。
六
第七年白露,纷遇最后一次去墓园。老林递给他一封信,说是早上打扫时发现的,压在花瓶底下。信封纯白,没有邮戳,只写着“纷遇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梨形书签,背面用铅笔写着: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落款是小小的“M”。
落款是小小的“M”。
纷遇把书签贴近胸口,心脏突然绞痛。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墓碑,像抵着默梨的肩。疼痛过去后,他在碑前挖了一个小坑,把书签埋进去,覆上一瓣彼岸花。
“下辈子,别做树了,”他轻声说,“做风吧,做风才能找到我。”
七
第八年冬至,纷遇没能起床。花房温度降到零下,玻璃结了一层霜。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旧羊毛毯——毯子上有默梨的味道,淡淡的梨香混着消毒水味。窗外,雪无声地落,像一场迟到的葬礼。
他做了一个长梦。梦里,他回到“雾航”咖啡馆,推门的风铃叮当作响。默梨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梨茶。
“这次,我不走了。”她说。
纷遇想笑,却先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桌面,开出一朵小小的彼岸花。默梨伸手,用指尖蘸了血,在他掌心画下一道线。
“这是忘川,”她说,“跨过去,就忘记我。”
纷遇摇头:“不跨。”
默梨叹息,把线抹成一滩红:“那就记住我,直到心脏停跳。”
纷遇醒来时,雪停了。阳光透过霜花,在地面投下六角形的影子。他艰难地爬起,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玻璃试管,里面装着去年秋天收集的彼岸花种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试管埋在花房中央那棵新梨树下——树是他移植来的,已长到一人高。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树干坐下,头微微仰起,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风。
监护仪不在身边,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默梨在花房顶用指尖敲出的节拍。然后,节拍乱了,慢了,停了。纷遇的眼前浮现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白,白里浮着一粒小小的黑点——那是默梨的梨形胸针,正从高处缓缓坠落。他想伸手去接,手臂却像浸了水的纸,软软地垂下。
胸针落地的瞬间,玻璃花房外的彼岸花全部盛放,红得几乎滴出血来。雪被花映成粉色,像极夜里的极光。纷遇的嘴角微微弯起,形成一个极浅的梨涡。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无数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拼成一个模糊的背影——默梨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始终未回头。
八
纷遇死后第三天,花房来了一个人。那是老林,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里是一叠泛黄的信。信是默梨生前写给纷遇的,每月一封,共九十六封。她托老林在她死后一年再寄出,可老林一直等到花房主人也走了,才终于带来。
信被放在梨树下,用一块玻璃镇纸压着。最上面一封写着:
“纷遇: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忘川对岸。
别难过,我只是先过去,为你种满彼岸花。
等你来时,花就开了。”
老林走后,雪又开始下。雪花落在信纸上,像一场无声的覆读。梨树枝头,一枚小小的梨形胸针不知何时挂了上去,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离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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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这次看爽了吧?是不是很多呀?我保证接下来也有大约这么多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