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写这篇小说的那天,我正坐在医院长廊的蓝色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迟暮的蝉。护士推着急救床从我面前跑过,轮子与地面的每一次摩擦,都像在我胸口碾过一道新的辙痕。那一刻,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在等待一张报告,还是在等待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我只知道,当“心脏衰竭”四个字从医生嘴里轻轻滑出来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我说的——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你可不可以把我的名字写进你的故事?我怕我死后,世界连一个记号都不肯给我。”
那个人后来真的走了,连告别都没有。于是我把这句嘱托折成一粒种子,埋进《梨花落尽,彼岸无舟》的每一个句子里。七年过去,种子长成了一片彼岸花田,花开时像血,花落时像雪,雪与血之间,是我无法言说的思念。
(二)
朋友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让默梨和纷遇分开?为什么不能让心脏移植成功,让他们在梨花树下拥抱,像所有温柔童话的结尾?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见过太多“差一点就成功”的人生。我见过少年在毕业典礼当天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也见过女孩在婚纱店门口得知恋人再也醒不过来。现实不是编剧,它不给高潮,不给铺垫,不给“如果”。它只给结果。
我写离别,不是为了贩卖悲伤,而是为了把悲伤拆开来给人看:看它的纹理,看它的重量,看它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呼吸里变成钝器,又如何在一朵梨花的香气里突然锋利。我写离别,是因为离别才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而我们却总在假装它不会发生。
默梨的“默默离开”和纷遇的“分开无法再相遇”,其实是我在替自己练习告别。我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所有“如果当时我……”的懊悔,所有深夜在楼梯间捂着嘴的痛哭,全部拆成字,再让字长成角色。这样,当我在生活里再一次面对失去时,我可以轻轻说一句:
“别怕,我早就在小说里预习过了。”
(三)
写作是一场漫长的自供。
每次打字的时候,我都像站在自己的被告席上,把心脏一页页翻开。写默梨先天性心脏病发作的那一段,我反复查了十二次医学文献,却只敢用三行字去写她咳出的那口血。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痛苦不是血的颜色,而是血喷溅在地板上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纷遇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写纷遇在花房种彼岸花时,我把自己的手掌割破,滴在花泥里。我想知道血是不是真的能被植物吸收,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来年春天看到一朵更红的花。后来我才知道,血里的铁会让土壤变酸,彼岸花反而开得更艳。那一刻我明白:原来连植物都懂得,疼痛是养料,思念是肥料,而离别只是让花开得更盛的借口。
我写玻璃花房,是因为我曾真的见过一座废弃的花房。玻璃碎了,钢梁锈了,里面却长出一棵梨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枝头挂着一个被风撕碎的红色塑料袋。那画面像一只被解剖的心脏,所有血管都暴露在空气里,却依然固执地跳动。
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原来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能没有执念。于是我把那座花房搬进小说,让纷遇替我守住它。
(四)
朋友问:你怎么看待“梦境”在小说里的作用?
我想说,梦境是我唯一敢让时间倒流的地方。现实里,我们无法回到过去,无法修改任何一个已经发生的瞬间。但在梦里,默梨可以再次站在梨花树下,纷遇可以再次接住她。梦是我们和遗憾谈判的会议室,是我们向命运撒娇的后门。我写梦,不是因为它真实,而是因为它比真实更诚实。
小说里,纷遇在梦里追上默梨,却只喝下半碗孟婆汤。那半碗汤是我留给自己的——我想记得,又不想太记得;想忘记,又怕真的忘记。所以我把汤倒掉一半,让彼岸花从忘川长出来,让花叶永不相见,就像我和记忆里的人,永远隔着一条无法横渡的河。
(五)
写到这里,我必须坦白:这篇小说最初的标题,我想的其实叫《练习告别》。
后来改成《梨花落尽,彼岸无舟》,是因为我发现,告别不是练习就能学会的。它是一条没有舟楫的河,你只能跳下去,沉到底,再自己游上来。游上来的人,带着满身淤泥,带着被水草割破的伤口,带着再也晒不干的潮湿,继续生活。而那些没能游上来的人,就成了河底的星星,永远在暗处发光,永远照不到岸。
我把这篇小说献给他们——那些没能游上来的人。
也献给正在游的人:别怕,水很冷,但水也会让你清醒。别怕,你会沉下去,但只要你肯踢腿,就一定能浮起来。别怕,等你上岸,你会发现自己比从前更轻,因为那些沉重的思念,已经留在河底,变成了星星。
(六)
最后,我想说说“梨舟一岸”这个笔名。
梨,是离别;舟,是渡;岸,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我把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是想提醒自己:写作不是摆渡,而是造船。船造好了,也未必能渡河,但至少,我们可以在船头刻下名字,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等过,爱过,痛过。
如果有一天,你也站在自己的河边,不知道要不要跳下去,那就想想纷遇和默梨。他们一个死于心脏,一个死于心脏不肯停。他们都没能过河,但他们把河变成了花田。
于是河不再是河,而是春天。
于是离别不再是离别,而是另一种相遇。
(七)
写到这里,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作响。
护士又推着急救床跑过,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梨树开了第一朵花,白得像雪,轻得像谎言。
我突然想起,小说里纷遇最后的那句台词——
“我来了,像一场雪落在春夜。”
雪会化,夜会亮,春会走,但雪落下的声音,永远留在夜里。
就像这篇小说,它会结束,但结束不是终点,而是回声。
回声里,你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说:
“原来离别也可以这么温柔。”
那就够了。
——梨舟一岸
写于医院长廊,冷白灯管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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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梨雪已远,花火犹燃;
离歌未竟,风声作答。
愿此后春深,所有未寄出的信,皆化作枝头素白,岁岁年年,落满人间。
我们在另一部小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