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尾巴在学农的雨幕和那把深蓝雨伞的余温中悄然溜走。蝉鸣再次聒噪起来时，我们已然踏入了高三的门槛。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弥漫着试卷油墨、速溶咖啡和一种名为“高考”的、沉甸甸的硝烟味。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和焦虑的气息。课桌被各种复习资料和习题册挤占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可怜的“作战区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凝重，连最活泼的赵磊，课间也常常是倒头就睡。

我的位置，在高三重新调整座位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流萤的同桌。

靠窗第三排。阳光总是最先光顾这里。此刻，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淌进来，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光影。我捏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那个伏在课桌上的身影牵引过去。

流萤睡着了。

大概是昨晚刷题熬得太晚，此刻她枕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呼吸均匀而清浅。阳光穿过窗玻璃，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金色的蝶影。脸颊压着纸张，透出一点健康的粉红，几缕细软的黑发不听话地黏在光洁的额角。她睡得很沉，连老师讲台上讲解枯燥的解析几何的声音都没能惊醒她。

三年了。从高一军训初见时的心跳失序，到高二学农雨伞下的并肩心跳，再到此刻，她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张自习课上写满我名字的草稿纸，像一枚深埋心底的种子，在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中，悄然生根发芽，如今已长成盘踞心房的参天大树。

我屏住呼吸，贪婪地描摹着她沉睡的侧颜。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精致的鼻梁，再到微微嘟起的、花瓣似的唇。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告诉她！告诉她林叙喜欢流萤，喜欢得要命！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死死按住我蠢蠢欲动的手——万一呢？万一连这来之不易的同桌距离都失去？万一惊扰了她，让她重新缩回那层清冷的壳里？高考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我不能冒险。

目光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苦涩的克制，缓缓下移，落在她半开的抽屉里。里面塞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试卷，花花绿绿的文件夹和笔记本挤在一起。然而，就在这一片“学术”的海洋中，一个格格不入的“岛屿”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露出一角。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在漫天樱花下紧紧相拥，书名是烫金的艺术字体——《樱花树下的约定》。

言情小说？

我愕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流萤？年级前十的冰山学霸？抽屉里藏着言情小说？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巨大的涟漪。好奇心瞬间盖过了所有道德约束和“非礼勿视”的训诫，像小猫爪子挠着心尖，痒得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探进她半开的抽屉。指尖触碰到那本书光滑的封面，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莫名的兴奋。我轻轻勾出了那本书。

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在我耳边无限放大。翻到某一页，一张小小的、画着可爱笑脸的书签掉了出来，落在我的草稿纸上。我下意识地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章。

目光扫过几行字，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男主角正站在樱花树下，对着女主角，笨拙而真挚地表白：

“……我知道我很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的心是真的。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流萤，我喜欢你，比喜欢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枫叶，冬天的初雪……还要喜欢。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流萤？

书里的女主角，也叫流萤？

是巧合吗？还是……

一个念头，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轰隆的声响。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被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

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僵局、让她明白我心意的机会！

我飞快地从自己厚厚的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拿起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冲动，在纸上落笔——

流萤。

我一笔一划，用力地写着。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沉默、悸动、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煎熬、自习课草稿纸带来的狂喜、学农雨伞下的并肩心跳……所有关于她的、滚烫的情绪，都熔铸进这三个字里。

写满了整整一页。密密麻麻，力透纸背。每一个“流萤”，都像一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指尖，也灼烧着我的心。

写完后，我看着那满页的名字，手心早已被汗水濡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我拿起那张书签，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承载了我所有秘密和孤勇的纸，轻轻夹进了书中男主角表白的那一页——就在那句“流萤，我喜欢你”的旁边。

然后，我屏住呼吸，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她的抽屉原处，让那张画着笑脸的书签依旧露在外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我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撞碎肋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我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假装认真听讲，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身旁沉睡的女孩，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她会发现吗？

发现了会怎样？

愤怒？羞恼？还是……会有一点点，哪怕一丝丝的……欣喜？

巨大的恐慌和隐秘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我体内冲撞。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头顶吊扇的嗡鸣，老师讲解题目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她，以及抽屉里那个刚刚被我埋下的、不知是炸弹还是糖果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流萤嘤咛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习惯性地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睡意。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微微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抽屉里的书。指尖触到书脊时，她似乎顿了一下，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停滞了！

她若无其事地抽出了那本书，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要拿一本普通的笔记。她翻到书签的位置，白皙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准备翻页。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她翻动了书页。

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像一片突兀的、燃烧的枫叶，夹在男女主角情意绵绵的对白中间，刺眼得无法忽视。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教室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同学翻书的声音、窗外聒噪的蝉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隆，像决堤的洪水。还有她……她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的肩膀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颤抖，像风中瑟缩的叶子。

她会怎么做？

撕掉？揉成一团？还是……直接摔在我脸上？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翻腾，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我淹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这个愚蠢又冒险的举动。万一……万一彻底毁了一切……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到来。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纤细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捏住了那张纸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那张纸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把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小心地、仔细地折了两折，抚平折痕。然后，她将它放进了自己校服外套左胸前的口袋里——那个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我心里掀起了十二级飓风！

她收下了！

她没有扔掉！

她把它放进了贴身的衣袋！紧贴着心脏！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同时击中了我！像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震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她收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她也……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却因为手指的颤抖，在纸上划出凌乱无章的线条。

那张纸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没有提起它，但有什么东西，在静默的空气里悄然改变了，像春冰初融，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我依旧不敢直接表白，却开始笨拙地、变本加厉地制造“巧合”。

在她解不出复杂的圆锥曲线，秀气的眉头紧锁时，我会“恰好”推过去一张写满详细步骤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清晰严谨的演算过程，绝口不提其他。她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然后低低地说声“谢谢”。声音很轻，但我捕捉到了她耳根迅速蔓延开的那层薄红，像初绽的桃花。

在她值日擦黑板，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高处时，我会“正好”路过，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板擦。“我来吧。”手臂伸长，轻松擦掉顶端的字迹。她站在一旁，抱着粉笔盒，目光落在我抬起的手臂上，又飞快移开，抿着唇不说话，但白皙的脸颊却悄悄染上绯色，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体育课后，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喉咙干得冒烟。我会“顺路”去小卖部，回来时手里总会多一瓶冰镇的柠檬味汽水，轻轻放在她桌上。她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冰凉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也仿佛滴落在我的心尖，带来一阵清凉的悸动。偶尔，她的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我的，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那细微的触碰，却足以让我心跳失序一整个课间，连掌心都微微出汗。

流萤的反应总是淡淡的，带着点学霸特有的矜持和距离感。她不会主动找我说话，也不会回应我那些笨拙的示好。但我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靠近时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她默许了我的“巧合”，默许了我那些带着私心的靠近。甚至，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当我假装专注看书时，我偶尔能捕捉到她偷偷看我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像初春的樱花苞，在枝头怯生生地探头，等待着阳光的召唤。

每一次这样的瞬间，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心底那片名为“暗恋”的荒原上，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那张被她珍藏在心口的纸，和抽屉里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成了支撑我走过高三这段枯燥压抑时光的、最明亮的灯塔。

我知道，那条通往她的路，在抽屉里那张纸被发现的午后，已经被彻底照亮。而那个“骗”她做老婆的计划，在成功埋下这颗甜蜜的种子后，也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毕业的钟声，似乎已在远处隐隐敲响。而我和她之间，那层看似坚硬的冰壳，早已在无声的默契和无数个心照不宣的瞬间里，悄然融化，只待最后一阵春风，便能迎来繁花盛放。

第四章 抽屉里的秘密

第四章抽屉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