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春天，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万物复苏的躁动，悄然降临。随之而来的，是学校一年一度的学农实践活动。目的地是邻市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以盛产春茶闻名。

出发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车厢里塞满了兴奋的喧闹和背包行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像装了导航，精准地锁定在前排靠过道的那个身影上。

流萤。她戴着耳机，侧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山间的雾气缭绕，偶尔掠过车窗，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只留下一个沉静的剪影。宽大的校服外套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几缕黑发从耳后滑落，贴在白皙的颈侧。

自从那个自习课草稿纸的“惊天发现”后，我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壳似乎裂开了更深的缝隙。虽然她依旧清冷寡言，但在我偶尔借问习题或“不小心”把橡皮滚到她脚边时，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脸颊不易察觉的微红，成了我心底最隐秘的甘泉。那张写满我名字的纸，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炸开了平静湖面下的汹涌暗流，也炸开了我所有关于“可能”的幻想。

这次学农，远离熟悉的校园环境，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让那层冰壳彻底融化的机会？一个让“林叙喜欢流萤”不再只是草稿纸上秘密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带着点“阴谋”意味的计划，在我心底悄然成型。

抵达目的地时，细密的雨丝已经开始飘落。我们被安排住在村里闲置的校舍，条件简陋，但胜在干净。男生女生分开住在两排平房。我和赵磊分到了一个靠边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女生宿舍的走廊。

放下行李，简单休整后，我们就被带到了后山的茶园。雨不大，淅淅沥沥，沾衣欲湿。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嫩茶叶混合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两人一组，负责这一垄！”带队老师大声指挥着。

人群开始分散。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当看到流萤独自走向靠近边缘的一垄茶树时，我几乎是立刻拨开人群，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

“好巧啊，流萤同学。”我走到她旁边那垄茶树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们……挨着？”

她正低头整理着分发的采茶小竹篓，闻言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清澈的眼眸看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雨丝落在宽大的草帽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戴上草帽，学着旁边村民的样子，笨拙地开始采摘那些嫩绿的芽尖。心思却完全不在指尖的茶叶上。眼角的余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身旁的女孩身上。

她采得很认真，微微低着头，帽檐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翠绿的枝叶间翻飞，动作灵巧而专注。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沾湿了她浓密的睫毛，她偶尔会眨眨眼，甩掉那点水汽。侧脸的线条在朦胧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

真好看。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连带着这恼人的细雨，这泥泞的土地，都变得可爱起来。

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缓缓流淌。我采得心不在焉，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专注的侧影，心底那个计划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直到一阵稍大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刮过！

呼——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紧接着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啊！”

我猛地转头，只见流萤头上的草帽被那股强风猛地掀飞，打着旋儿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我脚边的泥泞里！

来了！计划的第一步！

我心中一阵狂跳，强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迅速弯腰，一把捞起那顶沾满了泥点的草帽。

“给。”我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一手捂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有些无措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滑落，流过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最后悬在下巴尖，欲滴未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感激？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不客气。”我喉咙有些发干，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略显狼狈的样子，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雨大了，这个……你先挡挡？”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半湿的外套，递了过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外套不仅湿了大半，刚才弯腰捡帽子时，袖口还蹭到了泥点，简直比她的草帽还狼狈！蠢透了！林叙，你这个笨蛋！

她看着那件同样狼狈的外套，明显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淡粉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阴沉的雨幕里，突然透出的一线微光，虽然短暂，却足以点亮整个灰暗的世界。

“不用了，谢谢。”她接过我手里的草帽，重新戴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唇。她又低下头去，继续采茶，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我的心却因为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像被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又带着点酸涩的悸动。计划的第一步，虽然外套递得蠢了点，但帽子捡了，她也对我笑了（虽然很短暂）……应该……算成功了吧？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渐渐密了起来。山间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山峦都隐没在乳白色的水汽中。采茶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大家纷纷收拾东西，顶着雨往山下宿舍走。

我故意磨蹭着收拾竹篓，目光紧紧锁着流萤。她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走在前面，撑着一把小小的折叠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下山的小路本就湿滑，加上雨水冲刷，更是泥泞不堪。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既紧张又期待。计划的关键一步，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力了！

果然，没走多远，在一个稍微陡峭的转弯处，流萤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小心！”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喊一声，身体比声音更快，几个箭步冲上前，在她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滑倒的瞬间，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薄薄校服，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手臂的纤细，以及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她整个人都靠在了我的手臂上，带着雨水的微凉和少女特有的柔软馨香。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脸颊滑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谢……谢谢……”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后怕和真诚的感激。

“路太滑了。”我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你没事吧？”

“没……没事了。”她试图站稳，脱离我的搀扶，但脚下的泥泞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就是现在！计划的核心！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决心。我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在她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迅速地从背包里掏出了那把——我特意为这次学农准备的大号折叠伞！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深蓝色的伞面在阴沉的雨幕中豁然撑开，像一片小小的、安全的港湾。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微红的脸颊和带着水汽的清澈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清晰地问道：

“雨太大了，路又滑……要不要一起撑？我的伞……大一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她仰着头看我，雨水顺着她光洁的下颌线滑落。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有被雨水浸透的迷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握着伞柄的手心，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濡湿。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计划失败时，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沾着水珠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而美丽。然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天籁之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忐忑！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心底炸开！我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将伞稳稳地举过我们头顶，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向她那边靠近了一步。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私密。雨水被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浸润后更加清晰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山间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走吧。”我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嗯。”她又低低应了一声，微微低着头，跟着我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滑的小路上。

我们沉默地走着。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确保她不会被雨水淋到。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很快暴露在雨幕中，冰凉的雨水迅速浸透了布料，带来一阵寒意。但这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我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臂，隔着湿冷的校服，那细微的触碰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我的全身，激起一阵战栗。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但她并没有躲开。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有时遇到特别陡滑的地方，我会低声提醒：“小心这里。”她会轻轻“嗯”一声，脚步放得更缓。

沉默在伞下蔓延，却并不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张力。雨水的气息，泥土的气息，和她身上干净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甜味。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密集的鼓点。我甚至怀疑，这心跳声会不会穿透雨幕，被她听到？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她。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她小巧的鼻尖和微微抿起的、带着天然淡粉的唇瓣。她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惊吓后的红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朵初绽的桃花。

她也在紧张吗？她的心跳，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快？

这段下山的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漫长，却又仿佛短暂得只有一瞬。当女生宿舍那排熟悉的平房出现在雨幕中时，我心底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到了。”我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嗯。”她也停下，抬起头看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眼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的眼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一些。

“谢谢你的伞。”她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不客气。”我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伞下的空间那么小，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我几乎能数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再近一点！告诉她！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

然而，理智最终压倒了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吓到她。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和……也许是羞涩？然后，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宿舍楼的走廊，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只留下一串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幕。左半边肩膀被雨水浸得冰凉，但心底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至有些飘飘然。

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

成功了！

计划完美执行！

虽然肩膀湿透了，但……值了！

雨还在下，山间的雾气更浓了。我转身走向男生宿舍，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伞面上雨滴敲打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

那把大号的折叠伞，伞面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香。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和伞下那短暂却足以铭记一生的并肩而行，成了我高二春天里，最潮湿也最滚烫的记忆。

第三章 山雨与伞

第三章山雨与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