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韩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老旧的窗户关不严实,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贴在他裸露的胳膊上。他皱了皱眉,没睁眼,摸索着把扔在床边的黑色卫衣拽过来,胡乱套在身上。
布料摩擦过胳膊上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这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最大的破洞看了几秒,眼神还有点发懵。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这是属于他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他侧过身,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是昨天新买的红塔山。
他坐起身,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把烟盒拿出来。烟盒是崭新的,红色的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点扎眼。他摩挲着烟盒上的纹路,指腹划过“红塔山”三个字,动作里带着点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撕开塑封,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烟纸的纹路蹭过皮肤,带着细微的粗糙感。他摸出那个廉价的打火机,外壳早就被磨得发亮,按下开关,“咔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出来,带着点硫磺味。
他把烟凑过去,火苗舔舐着烟卷,点燃的瞬间,烟草燃烧的焦香漫开来。他深吸一口,烟雾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又缓缓从鼻腔吐出,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感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昨晚打架留下的酸痛、肚子里的空荡,似乎都被这口烟熨帖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眼,眼尾那抹天生的红在晨光里清晰起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被烟雾一衬,少了几分戾气,多了点说不清的柔和。
他靠在墙上抽烟,目光落在对面那扇小窗户上。玻璃上蒙着层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云。风还在吹,窗户框被吹得“吱呀”响,像个老太太在哼唧。
抽完半根烟,他才舍得把烟头摁灭在床头那个用了很久的易拉罐里。罐子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带着点火星,在里面明明灭灭。
肚子又开始叫了,这次叫得格外凶,像是在抗议。他起身,走到那张小得可怜的桌子前,拿起那个喝剩的矿泉水瓶,里面还剩小半瓶水。他仰头灌了几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镜子前——那是一面掉了漆的方形镜子,挂在墙上,边角都磕坏了。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缺觉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最醒目的还是眼尾那抹红,像不小心染上的胭脂,在苍白的脸上格外突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没什么表情,抬手摸了摸眼尾。指尖的温度触到皮肤,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点。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脸上的肌肉好像早就忘了怎么做出这个表情。
他转身走到门口,换了双鞋。鞋子是双旧帆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边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他弯腰系鞋带,动作利落,手指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用力,指腹上带着点薄茧。
系好鞋带,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手机——还是黑屏,昨晚回来就没电了。他皱了皱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充电器,插在墙上那个松动的插座里,把手机连上。充电器的线断了好几处,用胶带缠着,充电时还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先充着吧。”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没在意,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扶手积了层灰,他扶着往下走,指尖沾了点灰,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走到楼下,晨光刚好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暖意。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眼尾的红在阳光下像淬了火,亮得惊人。
路边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遛弯,看见他,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疏离。韩霖早就习惯了,他走自己的路,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夹着根烟——他出门时又点了一根。
他没去学校,这个点去了也是早读,没意思。他打算去附近的公园待着,那里有长椅,能晒太阳,还能抽烟。
路过一个早点摊,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又开始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昨天剩下的四千多块他没带在身上,只带了几十块零钱。他站在摊前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省点吧,”他对自己说,“烟够抽就行。”
公园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又抽了口烟,看着远处晨练的人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和他的生活节奏格格不入。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奶奶偶尔会带他们去公园。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总爱跟别的小孩抢滑梯,抢不到就打架。院长奶奶从不骂他,只是叹着气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块糖。
糖是水果味的,很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烟又快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难得这么自觉,大概是阳光太好了,让人不想太过分。
肚子还在叫,但他好像没那么在意了。阳光晒得人有点犯困,他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有烟抽,有阳光晒,挺好。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总不能真把自己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