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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烬

韩霖回到那间逼仄的民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在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很久,走上去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墙壁上布满了孩童的涂鸦和指甲划过的刻痕,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楼下餐馆飘来的油烟味混合的气息。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咔啦”一声转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张掉漆的木板床,床头堆着几件同款的黑色卫衣和短袖,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床尾有个破了角的塑料盆,里面扔着两条同样磨破洞的牛仔裤;靠墙放着一张瘸腿的书桌,用半块砖头垫着才勉强平稳,上面除了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和几个空了的烟盒,什么都没有。

韩霖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他准备。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褪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没什么东西——一把磨得发亮的折叠刀,刀柄缠着防滑的胶带;半盒创可贴,包装已经皱巴巴的;还有一小管快用完的碘伏,瓶身黏糊糊的。

这些是他的“家伙”。折叠刀他很少真的用上,更多时候是个威慑,真动起手来,拳头和脚反而更实在。至于创可贴和碘伏,是他从药店讨来的,老板见他总挂着伤,心善给了些,他一直用到现在。

他脱了卫衣,露出精瘦的上身。灯光暗,看不清皮肤的颜色,却能看见交错的伤痕——旧的已经变成浅白色,像爬在身上的蚯蚓;新的还泛着红,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微微渗着血。这些伤大多是打架留下的,也有小时候在孤儿院和人抢东西、爬墙上树蹭的。他早就不觉得疼了,甚至有时候摸到旧伤,还能想起当时是为了什么动手,赢了多少,又换了几包烟。

他对着窗外的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半盒创可贴,撕开一片,贴在左手虎口处一道刚划破的小伤口上。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肚子又开始叫了,比下午在巷子里时更响。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十块。这点钱连最便宜的烟都买不起,更别说吃饭了。他皱了皱眉,从床缝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面包——那是前天省下来的,已经干得掉渣。他没犹豫,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干硬的面包渣剌得喉咙生疼,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吃了小半块,他就停了下来,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床缝。得省着点,万一今晚的活不顺利,或者对方耍赖不给钱,至少还有口吃的能撑到明天。

他重新穿上卫衣,戴上帽子,把折叠刀揣进裤兜,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还剩十三格,够联系就行。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该出发了。

城郊的废弃工厂离得不远,走路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没打车的钱,只能靠腿。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些,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扫过他的脸,能短暂看清他眼尾那抹红。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攥着折叠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了脚步。玻璃柜里的香烟看得清清楚楚,红塔山、中南海、利群……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能闻到从店里飘出来的烟草味,那味道让他喉咙发紧,手指发痒。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不能停,停了就想进去,进去了也没钱买,徒增烦躁。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人已经到了,你快点,别耍花样。”

韩霖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口袋,步子迈得更大了。

废弃工厂在一片荒地中间,周围除了杂草就是垃圾,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工厂的铁门早就没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韩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适应了里面的黑暗。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紧张和不耐烦。

韩霖没说话,只是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个公文包,脸色发白。他对面站着另一个男人,穿着工装,身材比韩霖壮实些,手里拿着根钢管,眼神凶狠地瞪着西装男。

“就是他,”西装男指着工装男,声音发颤,“他欠我钱不还,还动手打我,你帮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就行,别……别太狠。”

工装男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钢管:“小子,你就是他找来的?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打吗?”

韩霖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看向西装男:“钱。”

“你先动手,打完我就给你,五千,一分不少。”西装男赶紧说。

韩霖点点头,没再废话。他从裤兜里掏出折叠刀,“咔哒”一声打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没直接冲上去,而是原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工装男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激怒了,骂了一句脏话,举着钢管就朝他砸了过来。

韩霖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像猫。钢管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溅起一片尘土。他趁着工装男收力的空档,欺身而上,手里的折叠刀并没有刺过去,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肋骨上。

“嗷——”工装男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钢管差点掉在地上。

韩霖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膝盖顶向他的肚子,同时伸手夺过钢管,反手就朝他的后背抡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西装男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工装男被打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韩霖扔掉手里的钢管,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还欠不欠钱?”

工装男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韩霖这才直起身,转向西装男:“钱。”

西装男这才回过神,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就递了过来:“给,给你。”

韩霖接过钱,塞进卫衣口袋,捏了捏厚度,差不多是五千。他没再看地上的工装男和一脸后怕的西装男,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工厂,晚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钢管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摸了摸,黏糊糊的,是血。

他没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沓钱,借着月光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千。

他笑了笑,眼尾的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艳。这笑容很淡,却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火星,转瞬即逝。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刚才那家便利店。

“老板,来两条红塔山。”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沙哑。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麻利地从货架下拿出

两条烟,递给了他。

韩霖接过烟,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他转身走出便利店,脚步轻快了些。

路上,他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眼尾的红愈发明显,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和满足。

他吸着烟,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肚子也还饿着,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有烟了,有钱了,明天也能活着。

这日子是烂透了,可只要还能吸上一口烟,还能赚到买烟的钱,就总能撑下去。

就像野草,就算被火烧过,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重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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