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的末尾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没精打采的狗。放学铃刚响过，走廊里瞬间被喧闹填满，蓝白相间的校服潮水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掀翻屋顶。

韩霖顺着人流走，像一块顺流而下的的鹅卵石。

他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口磨得发毛，帽子被他抓在手里，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被磨得毛边卷起来，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他身上的冷意相得益彰。这一身和周围的校服格格不入，却没人敢多看——不是因为他这身打扮多扎眼，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韩霖长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不讲道理的好看。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密又长，垂下眼时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最惹眼的是他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淡红，像被谁不小心抹了点胭脂，本该是风情的，却被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衬得，添了几分戾气和疏离。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大概正捏着烟盒。路过楼梯口时，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说笑，看见他过来，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直到他走远，才敢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声音压得低了些。

“又是他……”

“别惹他，上次三班那个谁，就因为撞了他一下，被堵在巷子里揍得妈都不认识。”

“听说他没钱吃饭，就靠打架……”

“长得是真他妈好看，可惜了，跟个活阎王似的。”

韩霖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乎。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从他记事起，孤儿院的孩子怕他，邻居家的大人躲着他，上了学，同学和老师更是对他敬而远之。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立，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省了不少麻烦。

他没去食堂，也没回家——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孤儿院安排的一间旧民房，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他拐进学校后街的一条窄巷，巷子深处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韩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他顿了顿，指尖夹着烟，凑到唇边，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烟雾缓缓升起。

他微微眯起眼，眼尾的红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那抹红像是活了过来，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带着危险的诱惑。他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城郊废弃工厂，帮我教训个人，五千，干不干？”

韩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五千，够他买好一阵子的烟了，还能剩下点钱，不用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天只啃一个干面包。他手指动了动，回了一个字：“干。”

发件人很快回复：“晚上八点，带好家伙，别出人命。”

韩霖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又吸了口烟。烟快燃尽了，烫到了指尖，他才慢悠悠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夕阳的光透过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没爹没妈，孤儿院的阿姨对他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多好，没人会管他今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更没人会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打架是他最擅长的事。一开始是为了抢一个馒头，后来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再后来，他发现这东西能换钱。只要给钱，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敢上。他下手狠，不怕疼，那些被他揍过的人，要么怕了他，要么恨他，但没人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他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有人说他活得像条野狗，他觉得挺贴切。野狗怎么了？野狗至少能活下去。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子，没什么表情。今晚有活，估计没时间吃饭，正好，省一顿。

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尾那抹淡淡的红。

日子确实烂透了，像一摊发臭的泥沼，他陷在里面，越陷越深。可那又怎么样呢？总不能真的一头撞死吧。

活着，总能有点盼头。比如，下一根烟，下一笔钱，或者，明天早上醒来，还能看见太阳。

韩霖的脚步没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一滴墨，融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