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不知何时有了实体,像是踩在积灰的走廊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空洞的回响。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直起身,掌心还残留着木珠的余温,低头时才发现那串珠子不知何时缠在了手腕上,17号的刻痕被磨得光滑,倒像是我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素描本安静地躺在脚边,最后一页的光芒已经褪去,只留下淡金色的纹路,像晒干的泪痕。我捡起它时,纸页间掉出半片干枯的睡莲花瓣,夹在杨寅中断字迹的那一页——原来他画到一半的,从来不是符咒,而是朵快要凋零的花。
走廊尽头透进微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我推开门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我猛地眯起眼,耳边是熟悉的下课铃声,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举着冰棒说笑,有人抱着画板匆匆穿过操场。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学校一模一样,除了我手腕上的木珠,和手上里沉甸甸的素描本。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停在我面前,她的校徽闪着光,我盯着那串学号看了很久,才认出是杨寅的数字。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递来一瓶温水,“刚才好像听到美术室那边有奇怪的声音,你从那边出来的吗?”
我接过水瓶的手在发抖,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像镜子碎片划过皮肤。美术室的方向此刻静悄悄的,玻璃窗反射着流云,完全看不出半点厮杀过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女生没再追问,转身时我瞥见她校服后领别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反射的光晃了我一眼。那瞬间,我清楚地看见镜里的她——嘴角咧开的弧度远超常人,瞳孔里是翻涌的黑暗。
等我猛地眨眨眼,镜子里的影像又恢复了正常。女生已经汇入人群,校服裙摆扫过走廊的瓷砖,留下一串极淡的水渍,像某种蜿蜒的痕迹。
我低头喝水时,发现瓶身上的倒影在动。
不是我的动作。
水面上,我的肩膀后面,缓缓探出半张脸,穿着白衬衫,领口别着模糊的校徽。那倒影对着我笑,嘴唇开合,无声地重复着那句熟悉的话。
我攥紧手转身,走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沿,发出细碎的、像玻璃摩擦的声响。手腕上的木珠突然发烫,17号的刻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学校礼堂的舞台中央,摆着十七面镜子,每面镜子前都立着块电子牌,屏幕暗着,像十七只闭着的眼。
最后一面镜子的边框上,用红漆画着朵睡莲,花瓣上写着行小字:轮到你选编号了。
我抬头看向礼堂的方向,阳光正好穿过钟楼的玻璃,在地面投下巨大的光斑,像块被打碎又勉强拼好的镜子。手腕上的木珠烫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而那串数字,正顺着血管往上爬,在锁骨处留下淡淡的红痕。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白衬衫走过走廊。我没敢回头,只是握紧了素描本,快步走向人群深处——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影子,或许能藏住我正在发烫的手腕,和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着出来了。就像17号说的,每面镜子都是入口,而这所学校里,能反光的东西太多了——玻璃窗、水瓶、手机屏幕,甚至是女生发梢滴落的水珠里,都可能藏着双正在凝视的眼睛。
风突然变凉了,带着镜子特有的、冷硬的气息。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却在掌心映出半张模糊的脸,正对着我,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