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乱葬岗的日子就像一碗掺了沙的水,难以下咽却又不得不饮。元淳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律:白日里怨气会淡些,魏无羡便带着她在乱石堆里找些能吃的野菜根茎;到了夜里,那些黑影般的怨念会变得活跃,魏无羡就吹起陈情,用笛声安抚它们,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开始学着不再害怕那些游走的怨念。有次一只格外浓稠的黑气擦着她的脸颊飘过,她竟没像往常那样瑟缩,只是眨了眨眼。魏无羡恰好看到,吹笛的手指顿了顿:“不怕了?”
“它们好像……只是在哭。”元淳轻声说。她想起宫变那天,宫人们临死前的哀嚎也像这样,充满了不甘。
魏无羡瞥她一眼,没说话,笛声却柔和了些。
绑定的联系日渐清晰。有时魏无羡对着陈情皱眉,元淳的心口就会跟着发闷;她夜里梦到燕洵的脸惊醒,魏无羡总会准时吹起一段安神的调子。这天她试着帮他拾柴,弯腰时不慎被石块绊倒,膝盖磕在尖锐的石棱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几乎同时,魏无羡猛地捂住膝盖,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低头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裤子,又看元淳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忽然低笑出声:“好家伙,连痛都要分我一半?”
元淳又羞又窘,红着脸别过脸:“我不是故意的。”
“逗你的。”魏无羡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倒出点墨绿色的药膏,“江澄给的,说是治外伤管用。”他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磕破的地方。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笛的薄茧,触到皮肤时有些粗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元淳僵着身子,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医给自己上药的样子——那时她总嫌药味苦,哭闹着要糖吃,父皇会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心口的酸楚涌上来,眼泪差点掉下来。魏无羡像是察觉到了,抬头看她:“疼?”
“不是。”元淳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魏无羡挑眉:“梦到什么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嗯。”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梦到有人说会护着我,说要让我永远无忧无虑。”
魏无羡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忽然道:“承诺这东西,最不值钱。”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与其等着别人护,不如自己拿起家伙。”他晃了晃手里的陈情,黑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看,连这些怨气都知道,想活着,就得自己挣。”
元淳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想起燕洵的承诺碎得像琉璃,想起母后的庇护在刀兵面前不堪一击。是啊,她曾以为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可风雨一来,才知道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魏无羡,”她忽然开口,“你能教我吗?”
魏无羡回头,眼里带着诧异。
“教我……怎么不被欺负,怎么活下去。”元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不想再做那个跪在血泊里哀求的公主了,哪怕要学的是她从前最鄙夷的“旁门左道”。
魏无羡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嘲弄,多了点真切的东西:“想学?先从认清这些怨气开始。”他抬手,陈情发出一声清亮的调子,周遭的黑气应声聚拢过来,在他掌心盘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看好了,它们从来就不是洪水猛兽,而是……武器。”
元淳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曾让她恐惧的黑影在魏无羡手中变得服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而她那身残破的嫁衣,似乎也在这阴森的乱葬岗里,悄悄染上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或许,她真的可以不再是那个只能哭泣的元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