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工藤新一的身体以一种让医生都略感惊讶的速度恢复着。或许是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或许是宫野志保那些效果惊人、来历不明的特效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起作用。

他被转入了普通病房，阳光充足，视野开阔，不再被各种冰冷的仪器环绕。虽然依旧需要静养，伤口也还会疼，但至少脱离了危险，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

宫野志保出现在病房的频率依旧很高，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长在椅子上的守候。她总是带着明确的“任务”——送最新的化验报告，调试某个监测他身体指标的便携设备，或者干脆搬来一堆需要他“帮忙”核对细节的案卷。

她依旧言简意赅，表情大多数时间维持着平静无波，试图将一切拉回“公事公办”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她递水时，指尖还是会微微颤抖，但不再像受惊般猛地缩回，而是会被他状似无意地、用尚显无力的手指轻轻碰触一下，然后她就会像被静电打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耳根泛红，嘴上却还要强装镇定地抱怨：“……注意无菌操作，工藤。”

又比如，她带来的水果，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并且被仔细地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几乎可以用游标卡尺测量的规整小块。工藤新一第一次看到那盒仿佛工业制成品的水果时，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得伤口都疼。志保则会板着脸，冷冰冰地问：“笑什么？标准化的尺寸有利于均匀摄入维生素和纤维，效率最高。”

再比如，有一次下午，阳光太好，他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柔软的薄毯，而志保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分子式，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似乎看得很专注，但新一却发现，她屏幕上那个分子式，已经超过十分钟没有任何变动了。直到他发出一点轻微的动静，她才像是猛然回神，立刻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窗外发呆的人不是她。

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图用理性包裹却处处露出马脚的“关心”，像羽毛一样，不断搔刮着工藤新一的心尖，又痒又暖。

他知道她还在适应，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处理着这些“冗余”的情感信号。他极其耐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求证或挑明，只是享受着这种无声的、缓慢的靠近。

这天，志保又来“送报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茶色的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将一叠纸递给新一，然后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准备去接水。

新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报告就看，而是目光落在她挽起头发后、露出的那截白皙的后颈上。有一小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那只没受伤的、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手。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触到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然后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想将它帮她挽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试探的温柔。

志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接水的动作停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只有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眸，和骤然加速、连她自己都能清晰听到的心跳声，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指尖带着伤后初愈的、略显干燥的温暖，轻轻擦过她耳后敏感的皮肤。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推开。

没有冰冷的指责。

没有关于“效率”和“非必要接触”的论述。

她只是僵在那里，任由那陌生的、温暖的触感，在她最不设防的角落，停留了短暂得如同幻觉的一瞬。

然后，新一成功地将那缕头发别了回去。指尖离开。

志保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转过身，水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一些。她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被一层浓重的绯红覆盖，一路蔓延到脖颈，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鹿。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发颤，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工藤新一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完全失了方寸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头发，掉下来了。”他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志保的心脏还在疯狂擂鼓，撞得胸口发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他触碰过的耳后，那里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暖的痒意。

她瞪着他，试图用眼神表达愤怒和谴责，但那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生动。

“……多管闲事！”她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扔下这四个字，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气势。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报告（虽然他根本没拿稳），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病房，连水都忘了接。

门砰地一声关上。

工藤新一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疼痛，他却笑得停不下来，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真好。

原来冰山融化的时候，不是轰然倒塌，而是这样……滴滴答答，慌慌张张，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烫。

而门外，背靠着冰冷墙壁的宫野志保，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感受着胸腔里那头快要撞破肋骨的小鹿，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系统错误！

未知接触！

无法解析！

心跳过速！血压升高！皮质醇水平异常！

……启动应急预案……应急预案是什么？！

她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把滚烫的脸埋进掌心。

完了。

好像……真的……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