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兵荒马乱后的狼藉来得刺骨。宫野志保背靠着墙，蜷缩着，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微弱又绝望。她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小兽，被一种她无法命名、无法掌控的情绪彻底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一双熟悉的、略显笨拙的脚停在了她面前。

“小哀……”阿笠博士担忧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

志保没有抬头，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息了一些。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那决堤的洪流重新锁回深处。她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依旧带着未散的狼狈。

“……他需要医生。”她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沙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体征数据……可能有变化。”

博士叹了口气，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她重新找回“正常”的借口。“好，好，我去叫医生。你……你先缓缓。”

博士的脚步声远去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

志保慢慢地抬起头，露出那双通红、湿润，却已然强行压下所有波澜的眼睛，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脆弱的绯红。她扶着墙壁，有些虚软地站起身，目光避开那扇紧闭的重症监护室的门，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走泪痕，也让她混乱的大脑一点点强制冷却下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发丝凌乱的自己，她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厌弃和……困惑。

失控。

低效。

不可理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虽然裂纹犹在，但至少表面恢复了平静。

当她再次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时，医生已经检查完毕出来。

“情况稳定很多了，意识恢复是个非常好的迹象。感染指标还在高位，但已经没有恶化了。接下来继续抗感染治疗，好好休养就行。”医生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志保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能进去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只是略微有些哑。

“可以，但病人还很虚弱，需要安静。”

志保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工藤新一似乎又睡着了，但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阿笠博士正坐在床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

看到志保进来，新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依旧虚弱，却比刚才清明了不少，直直地看向她。

志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尾，拿起挂着的病历记录板，翻看着上面的数据，避开了他的视线。

“医生说指标在好转。”她公事公办地开口，目光落在记录板上，仿佛那上面有着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但白细胞计数依旧偏高，需要密切监测体温变化和……”

“志保。”一个沙哑、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她。

志保的话音戛然而止，拿着记录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工藤新一看着她，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弧度。

“……吓到你了吧……”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歉疚？

志保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筑起防备，语气变得生硬：“没有。你的受伤打乱了原有的案件调查进度，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仅此而已。我只是在评估……”

“粥好喝吗？”他又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湿润的眼睫上，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笑意加深了一点，带着看穿一切的、温和的洞察。

“……”志保所有准备好的、冰冷的、基于效率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耳根处无法控制地漫上一抹极浅的绯红。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更加专注地看着记录板，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只留下一个发顶和通红的耳尖对着他。

“……难喝。”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着的低笑从床边传来，牵动了伤口，让工藤新一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阿笠博士看着这两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也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而缓和。

“咳咳……”新一缓过气，再次看向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记录板里的鸵鸟，声音依旧虚弱，却坚持说着，“……下次……别掐自己手了……”

志保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我没有！那是……那是评估你神经反射时必要的……”

“都红了。”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她之前紧握成拳、现在依旧有些泛红的手背上，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心疼。

志保瞬间哑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指尖都开始发烫。她狼狈地放下记录板，转身就想走：“……我去看最新的化验报告！”

“志保。”他又叫住她。

她僵在原地，背对着他。

“……有点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的恳求。

志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转过身，走到床头，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视线飘忽，就是不看他。

新一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谢谢。”他轻声说。

“……只是维持必要的水分摄入，有利于代谢和恢复。”她干巴巴地解释，迅速收回杯子，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嗯。”他应着，嘴角那抹虚弱却真实的笑意一直未曾消失。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透过窗户，洒满整个病房，将仪器冰冷的金属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却也混杂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生机”的暖意。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却不再显得那么刺耳冰冷。

宫野志保依旧站在床边，姿势僵硬，耳尖通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试图用研究病历板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而工藤新一，虽然虚弱地躺着，脸色苍白，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而笃定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在欣赏一场终于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的雪后初晴。

冻土依然寒冷，但阳光已经落下。

融化，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