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阿笠博士的安抚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宫野志保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工藤新一皮肤的冰冷触感，以及一种深切的、名为“无能为力”的灼烧感。

“……算不出来……”她无意识地又喃喃了一遍，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箍紧了她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大脑试图重启，试图回归它最熟悉的、用数据和逻辑构建的安全领域，却一次又一次撞上“死亡风险”、“不确定性”、“情感变量无法量化”这些无法解析的乱码，导致系统内核发出濒临崩溃的尖锐警报。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呻吟。

声音很轻，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掩盖。

但对志保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瞬间聚焦，所有的混乱和恍惚被强行压下，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到了极致，死死地盯向病床。

工藤新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正与沉重的眼皮和模糊的意识做斗争。他的头在枕头上极其困难地转动了一下，眉头因痛苦而紧锁。

然后，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涣散、模糊，没有任何焦点，充满了麻醉和重伤后的迷茫与虚弱。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地、艰难地，聚焦到床边。

聚焦到了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正死死盯着他的宫野志保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工藤新一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上蒙上一层更浓的白雾。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点微弱的气流音。

志保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几乎是屏息着，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到他的唇形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依旧虚弱，却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工藤新一”的清醒意识。然后，那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她依旧放在床边、沾着些许粥渍、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眉头似乎又蹙紧了一分，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甚至……担忧的东西。

极其缓慢地，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那只没有打留置针、却依旧冰凉的手，从被子底下一点点地挪了出来。动作艰难而笨拙，每移动一分都似乎牵扯到伤口，让他呼吸加重。

然后，他颤抖的、虚弱的指尖，轻轻地、几乎是触碰般地，搭在了志保那只紧握成拳、指甲深掐入掌心的手背上。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一触即分的触碰。

虚弱得几乎没有传递任何温度。

却像一道无声的、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宫野志保所有紧绷的、混乱的、冰冷的防御。

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瞬间解除了所有的武装。

冰蓝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茫然、以及一种几乎要决堤的、她完全无法理解和处理的汹涌情绪。

他……？

他在……什么？

安慰她？

在经历了濒死的重伤，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用尽力气……触碰她……因为她看起来……很糟糕？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早已波涛汹涌的内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算法、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彻底死机，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彻底淹没。

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仿佛那轻微的触碰带着骇人的高温。

她霍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敢再看床上那个虚弱却带着疑惑眼神的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小桌，桌上冷掉的粥碗晃动着发出脆响。

“……我去叫医生！”

她几乎是仓皇地、语无伦次地扔下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然后像是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一样，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重症监护室。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墙壁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

压抑的、破碎的、带着极大痛苦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那死死扼住喉咙的理性枷锁，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在空旷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绝望。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在她最混乱最失控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为什么在他最虚弱最需要休息最应该被照顾的时候？

那个简单的、无力的触碰……

会比任何复杂的公式、任何精准的药物、任何冰冷的逻辑……

都更让她……

……溃不成军。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皮肤，却带不走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名为“工藤新一”的茫然和……恐慌。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死神。

是输给了自己无法解析、无法控制、也无法逃离的……

……那颗因为他而剧烈跳动、因为他而疼痛不堪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