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重症监护室里的高强度灯光被调暗了些许，只留下仪器屏幕散发着幽蓝和绿色的冷光，映照着床上的人与床边守候的人。

时间失去了意义。宫野志保的全部世界收缩成了这方寸之地，收缩成了指尖下那缓慢回升的、微弱的体温，和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着生命挣扎的数字与曲线。她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只有偶尔极其细微地调整一下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的角度，以确保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能持续传递。

她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拒绝处理任何超出“维持生命体征”这个最核心指令之外的信息。思考是危险的，思考会带来之前那种几乎将她撕裂的恐慌。她只是守着，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那随时可能再次吞噬她的、冰冷的恐惧。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雨不知何时停了，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医院走廊的窗户，带来一丝熹微的暖意。

工藤新一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他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药物带来的修复性睡眠中。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是阿笠博士。他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疲惫，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到里面的情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志保还以这样一种姿态守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压低声音：“小哀啊……你守了一夜了，去休息一下吧？我带了点热粥来，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志保抬起头看向了他。

仅仅是一夜之间，她似乎清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惊人。那双总是清澈冷冽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残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空洞和惊悸，像一只被噩梦魇住尚未完全清醒的猫。

她的目光落在博士手里的保温袋上，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处理这个视觉信息。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工藤新一的手。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零件，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自己。

她站起身，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博士连忙想去扶她，她却自己稳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博士递过来的保温袋，走到病房角落的小桌旁，坐下，机械地打开袋子，拿出里面还温热的粥。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向嘴边。

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到嘴唇，粥洒出来一些，沾在她的下巴和衣领上。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固执地、又一次将勺子送过去，试图吞咽。

博士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志保，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如此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天才少女。

“……慢点吃，小哀，慢点……”他声音哽咽。

志保的动作顿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洒出来的粥，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极其轻微的、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他……说冷……”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无法形容的破碎感。

“……我……调高了温度……加了被子……”

她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逻辑混乱，词句简单得近乎幼稚。

“……手……还是很凉……”

她抬起自己那只之前一直覆着新一的手，茫然地看着，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它没能传递更多的热量。

“……数据……算不出来……”她摇着头，血红的眼睛里再次弥漫开那种深切的、孩童般的无助和迷茫，“……算不出来……该怎么办……”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证明人”外壳，在这一刻，在唯一能让她稍微卸下心防的博士面前，彻底崩塌殆尽。露出的内里，是一个被巨大恐惧和无力感淹没的、不知所措的灵魂。

博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走上前，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新一这小子命硬得很……他会挺过来的……会好的……”

志保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博士拍着，身体依旧僵硬，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她无法解决的难题。

……算不出来……

……该怎么办……

温暖的粥渐渐冷掉，如同这个刚刚经历漫长黑夜、曙光初现却依旧冰冷的清晨。

而病床上，工藤新一的指尖，在无人注意的被子底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