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只有监护仪上跳跃的数字和波形,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证明着病床上那个人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仍在持续。
宫野志保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握着他冰冷的手,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仿佛焊铸在一起的力度。她不再试图去分析数据,不再思考任何优化方案。大脑里那台超频运转的处理器似乎终于因为过载而烧毁,只剩下一片白噪音般的虚无和尖锐的耳鸣。
所有的感官都收缩了,聚焦在指尖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上,聚焦在氧气面罩下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上。
每一次他胸口的起伏,都像一根拽紧她心脏的细线,提起,又落下,带来一阵窒息的紧缩。
每一次监护仪稍有异常的波动,都让她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惊弓之鸟,直到那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脆弱”。不是理论上的概率,而是具象的、冰冷的、握在她手中的、关于工藤新一的脆弱。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工藤新一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但志保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他身上,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握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她看到他灰败的眉头极其困难地蹙起,似乎正挣扎着要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浮上来。氧气面罩下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
志保猛地俯下身,将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唇边,屏住了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冷……”
一个极其模糊、气若游丝的音节,混杂在呼吸机的气流声中,几乎被淹没。
但志保听到了。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的麻木和空白。
他说……冷……
几乎是同时,她像是被这个简单的词汇启动了某个隐藏至深的应急程序。所有的慌乱和无措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行为覆盖。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她一把抓过病床尾叠放着的备用羽绒被,抖开,极其小心地、避开他所有的伤口和仪器线路,将他严严实实地盖住,甚至细心地将被角掖紧。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觉得还不够。目光飞速扫过病房,落在墙角的控温面板上。她大步走过去,直接将温度上调了整整五度。
暖风从出口嗡嗡地吹出来,驱散着空气中的寒意。
但她似乎依旧焦虑。她又回到床边,看着他那依旧没有血色的脸,和被被子覆盖后似乎依旧在微微发抖的身体(也许是她的错觉),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用自己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他没有受伤的、打着留置针的冰凉手背上。
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
她的手也很凉,甚至因为紧张和恐惧,比平时更凉。
但她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倾着身,用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将那该死的“冷”从他身体里驱赶出去。
时间再次缓慢流淌。
也许是温暖的被子起了作用,也许是调高的室温,也许……只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她掌心的冰凉温度。
工藤新一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声听起来也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游丝。
志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她依旧保持着俯身捂着他手的姿势,不敢移动分毫,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稍微缓和了一点的睡颜。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眼眶的酸胀和模糊,感受到脸上未干的冰凉泪痕。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极其仓促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和狼狈,仿佛想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证明系统出错的证据。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重症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暖风口的嗡嗡声,和她极其轻浅、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她就这样守着。
用最笨拙、最不像她的方式。
直到他不再说冷。
直到他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