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雨夜和病房里的微妙波澜,仿佛只是一段被偶然干扰的插曲,很快就被更多接踵而至的案件淹没。工藤新一似乎真的收敛了所有过于外露的情绪,变得更加沉稳,甚至偶尔会让人觉得有些疏离。他依旧频繁地与宫野志保合作,交流仅限于案件和技术,精准,高效,无可指摘。
他像是在践行自己那个“退回原位”的决定,只是那双偶尔会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的深邃眼眸里,藏着的不再是困惑和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洞察。他在学习她的语言,以一种她无法察觉的方式。
这种平静,在一个看似普通的银行抢劫案中,被彻底粉碎。
情报失误。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的抢匪,而是一伙受过严格军事训练、装备着重型火力的亡命之徒。原本计划周密的抓捕行动,瞬间变成了街头血腥的遭遇战。
枪声、爆炸声、玻璃碎裂声、人们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将午后的商业区变成了战场。
工藤新一掩护着平民撤离,利用街角的掩体与歹徒周旋。他的推理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显得苍白,但他不能退。
混乱中,他看到一名歹徒的枪口,对准了一个吓呆在路中央的小女孩。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扑了出去,将女孩紧紧护在身下。
与此同时,至少两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钻入了他的身体。
一颗擦着心脏边缘穿过,另一颗撕裂了腹部的脏器。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撞得晕厥过去,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衣物,在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剧痛席卷了所有感官,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变冷,力气随着血液一起流失。
“……志……保……”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无意识地呢喃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遗憾。
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用她能懂的方式,告诉她……
……
当宫野志保接到消息,以近乎恐怖的速度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目暮警官、高木、佐藤等人面色惨白地守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寂。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步稳得异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瞳孔缩得极紧,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疯狂肆虐。
“情况。”她走到手术室门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冰冷得让旁边的护士都打了个寒颤。
“工、工藤他……”高木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中了兩枪……一枪靠近心脏……一枪在腹部……失血过多……还在抢救……”
志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刺骨。但她立刻稳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要穿透它,看到里面的情况。
“主刀医生是谁?用了什么方案?输血血源是否充足?生命体征监测数据给我!”她的语速快得惊人,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目暮警官艰难地递过一些初步资料。志保一把夺过,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和数据,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分析着每一项处置的合理性和风险,寻找着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优化方案。
她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像是在处理一个极高难度的技术难题。
如果忽略掉她那双死死攥着纸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
如果忽略掉她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
如果忽略掉她那双冰蓝色眼眸最深处,那几乎要被疯狂的计算和评估所掩盖的、一丝正在碎裂的……恐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名满身是血的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沉重。
“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极不稳定,子弹造成的损伤太严重,尤其是腹部那颗,引发了严重感染和器官衰竭迹象……接下来24小时是危险期,能不能挺过去,就看……”
后面的话,志保已经听不清了。
“抢救过来了”这几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短暂地支撑住了她几乎要崩断的神经。但紧随其后的“危险期”、“挺不过去”……像无数把冰锥,狠狠刺入她看似冷静的躯壳。
她推开试图扶她的佐藤,踉跄着,几乎是冲进了重症监护室。
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各种监护仪器环绕着病床,发出令人心焦的滴滴声。工藤新一躺在那里,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得像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那么强大、那么鲜活、总是带着自信笑容的工藤新一……此刻脆弱得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
志保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缓缓地、几乎是僵硬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再去看那些仪器数据,没有再去分析治疗方案。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贪婪地、却又带着巨大恐惧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额角因为痛苦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她小心翼翼地,用冰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床边的手背。
冰冷的触感。
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样冰冷。
为什么……这么冷?
不是应该……很温暖的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她灵魂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触感击得粉碎!
她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了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单薄肩膀剧烈的、无声的颤抖,暴露着此刻正在发生的、无人能见的崩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指缝间溢出,砸落在冰冷的光洁地板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水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急促地坠落。
她试图控制,试图用最大的意志力将那决堤的情绪压回去,但那颤抖却越来越厉害。
终于,她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此刻一片通红,蓄满了无法再承载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纯粹的、不知所措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巨大慌乱和……痛苦。
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工藤新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精准的数据,那些最优的解决方案……全都消失了。
大脑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原始的、冰冷的恐惧。
和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此刻却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的——绝望。
她伸出手,再一次,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这一次,没有松开。
她就这样红着眼眶,守着着他,在各种仪器的环绕下,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即将碎裂的冰雕。
证明人的绝对理性领域,在生死面前,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