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雨声敲打着病房的窗户，淅淅沥沥，不肯停歇，像极了某种无休止的、令人心烦的背景噪音。监护仪的电子音规律地滴答着，每一个声响都精准地落在心跳的间隙，冰冷地强调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工藤新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灯染上的、模糊变幻的光影。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消退大半，她给的药效果然惊人。但某种更深处的、精神上的疲惫和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盘踞不去。

宫野志保离开时那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和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罕见的茫然，像两幅交替出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挥开了她的手。

她露出了茫然。

然后，她更加彻底地缩回了那个绝对理性的壳里，用更冰冷的态度和更专业的数据汇报，武装起自己。

是他搞砸了吗？用愚蠢的情感反应，去冲击她那套精密却可能无比脆弱的系统？他明明发过誓，要有耐心，要找到那扇侧门……

可是，当那双眼睛里只有监测和分析，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担忧时，失望还是像毒液一样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理智。

烦躁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猛地坐起身，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他也毫不在意。他需要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和冰冷电子音的地方。

踉跄着下床，脚底接触冰凉的地板时带来一丝虚浮感。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

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雨水和城市尘埃的味道，冲淡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药味。狂风卷着雨丝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他是工藤新一，不应该被个人情感左右到这种地步。无论志保是什么状态，他们依然是盟友，是搭档，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不能因为自己单方面的、得不到回应的情感，就破坏掉这层关系。

对。就这样。退回去。退回到最初的位置。做好一个侦探，一个盟友该做的事情。收集数据，分析案情，提供保护。不再奢望更多。

这个决定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心头的躁动，却也带来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片灼热的疼痛渐渐被冻僵，变得迟钝而遥远。

就在他准备关窗，回到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的医院大门。

雨幕中，一个清瘦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的廊檐下，并没有离开。

是宫野志保。

她没有打伞，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斜吹进来的雨丝打湿她的裤脚和肩头。她微微低着头，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手里似乎拿着那个平板电脑，但并没有在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边缘。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为什么还没走？

新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刚刚筑起的冰冷防线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身影，试图从她静止的姿态里解读出什么。是还在分析数据？是在等待什么？还是……？

忽然，他看到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寒冷的那种哆嗦，更像是一种……压抑着的、内在的震颤。

然后，她抬起了头，望向医院大楼，目光似乎准确地落在了他病房的窗口。

隔着厚重的雨幕和好几层的距离，新一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冰冷扫描，不再是病床前的理性评估，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浓重的迷茫和……挣扎？

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倏地转开了视线，迅速低下头，操作了几下平板电脑，然后近乎仓促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入了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工藤新一僵立在窗口，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病号服，他却浑然不觉。

刚才那一幕，如同一个短暂却强烈的信号，穿透雨幕，穿透玻璃，精准地击中了他。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宫野志保。

那不是绝对理性的证明人。

那是一个……会在雨里发呆，会露出迷茫挣扎，甚至会……“逃”走的宫野志保。

所有的理智分析，所有刚刚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汹涌的情感冲破了他所有的压抑和伪装。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她不是没有感觉。她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她用来表达的方式，和他所能理解的，完全不同。

她的关心，藏在94.3%有效率的药片里。

她的在意，藏在那杯糖分脂肪比例“尚可”的提拉米苏里。

她的……可能存在的、连自己都无法处理的混乱，藏在这场冰冷的雨里，藏在那仓皇逃离的背影里。

他之前所失望的，所痛苦的，只是因为……他一直在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天才，一个独一无二的、用理性禁锢着自己的宫野志保。

他要求一朵冰山雪莲，散发出向日葵的热情。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和不讲理。

工藤新一猛地关上了窗户，胸腔里那颗沉寂下去的心脏，再次剧烈地、鲜活地跳动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全新的、沉重而坚定的力量。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冰冷的雨夜，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她留下的、已经冷掉的水和那板她留下的药片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板药片，冰冷的塑料外壳下，是能精准修复他身体的化合物。

然后，他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金色银杏叶的证物袋。

冰冷的理性。

笨拙的温暖。

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此刻同时躺在他的掌心。

他紧紧握住了它们，仿佛握住了通往那个复杂世界的、唯一的钥匙。

雨还在下。

但工藤新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不再需要她变得“正常”。

他只需要，更努力地去读懂她的语言。

哪怕那本密码书，艰难得如同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