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入冻土的种子,在工藤新一心底缓慢而顽固地生根。他不再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他继续着他的“研究”,将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每一次公事公办的交流,都视为一次珍贵的数据采集机会。
他发现,她虽然依旧用效率衡量一切,但对他频繁的、“低效”的打扰,容忍度似乎在微妙地提升。有时他甚至能在她实验室一待就是一下午,她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他则在一旁翻看卷宗或她书架上那些艰深的著作,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的静谧。这种寂静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开始留意到她更多细微的“异常”。比如,她实验室的咖啡豆,不知从何时起,换成了他常买的那一品牌。又比如,有一次他感冒,声音沙哑,第二天再去时,桌上会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少量蜂蜜的柠檬水——包装纸上没有任何标签,像是她自己调的,旁边还放着一小包成分不明的药片,附着一张打印的字条:【针对呼吸道病毒感染,有效率94.3%,无嗜睡副作用】。她本人则对此绝口不提,仿佛那是凭空出现的。
这些发现让新一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酸软而胀痛。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起这些瞬间,如同收藏稀世的琥珀。他几乎要相信,那座冰山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融化。
直到那个雨夜。
一场针对跨国走私集团的收网行动在码头展开。行动原本计划周密,却因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一场突如其来的、规模远超预报的暴风雨——而陷入了混乱。狂风卷着暴雨,能见度几乎为零,无线电通讯受到严重干扰。
工藤新一带领一队人马按计划突入目标仓库,却意外触发了对方狗急跳墙设置的、连警方情报都未能掌握的声波武器。尖锐的高频噪音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所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新一只觉得耳膜如同被刺穿,头痛欲裂,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嗡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头是:完了。这种强度的声波攻击,持续下去会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死亡。而外面的同伴,根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尖锐的耳鸣声渐渐减弱,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一种极其规律、稳定得近乎冷酷的电子音。
滴。滴。滴。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身影。
宫野志保。
她似乎比他更早恢复,或者根本未曾完全失去意识。此刻,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护仪屏幕,右手拿着一台超薄的平板电脑,左手手指正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击,处理着源源不断传输过来的他的实时生理数据。
她的侧脸在仪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任何表情。湿透的茶色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将她肩头的衣服洇湿更深。她显然也是刚从暴雨和混乱中被带来,甚至没来得及擦拭一下。
但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和不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上。那眼神,新一见过无数次——在她分析最复杂的毒素结构时,在她破解最棘手的密码时——那种全然的、剥离了所有自我的、绝对理性的专注。
她不是在担心他。
她是在……监测一个重要的实验样本。分析一场意外事故对样本造成的各项生理参数变化。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猝不及防地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工藤新一刚刚复苏的心脏和四肢。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苏醒,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到他脸上。
“醒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AI语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感觉如何?听觉系统是否有持续性耳鸣或衰减?视觉系统有无异常?恶心感等级从1到10自我评估。”
她一边问,一边还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新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是怎么把他从那种情况下弄出来的……
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被她那双冰冷、专注、只有评估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的眼睛冻住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看着她如同精密仪器般审视自己的目光。
那一刻,几天来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温暖细微的发现、所有基于那片银杏叶而生出的希望,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厢情愿。
鸿沟从未消失。
它一直都在那里,深邃,冰冷,无法跨越。
他闭上眼,扭过头,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失望席卷了他,比刚才的声波攻击更让他感到无力。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初步数据显示,你的前庭功能和听觉神经有轻微受损迹象,需要进一步观察72小时。”她完全无视了他情绪的低落,继续以汇报结论的口吻说道,并递过来一杯水和几片药,“这是营养神经和促进代谢的药剂,立刻服用。”
新一没有动。
志保举着杯子和药片,等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不配合的实验对象。
她放下水杯,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直接探向他的颈动脉,测量脉搏。她的动作专业、迅速,没有任何多余触碰。
那冰冷的触感让新一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挥开了她的手。
动作幅度不大,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志保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她似乎无法理解他这个反应。数据监测和药物干预是当前最优解,他为什么要拒绝?
新一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刚刚挥开她的手,又看向她脸上那罕见的、不属于任何计算结果的茫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他在干什么?对着一个可能根本没有“关心”这种程序的系统,发泄自己的失望?
“……抱歉。”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重新转过头,认命般地接过她手里的药片和水,仰头吞下。水流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志保看着他把药吃完,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静。她拿起平板电脑,一边记录一边说:“警方后续处理已经完成,嫌疑人全部落网。这次行动的意外变量是气象部门 forecasting 失误,以及对方使用了未记录的新型声波武器。相关数据我已经备份,回去后会对武器频率和防御方案进行分析。”
她像是在做战后总结汇报。
新一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记录完毕,她收起平板,站起身。
“你生命体征已稳定。我回去分析数据了。有异常,按呼叫铃。”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湿透的衣服贴在她纤细的背上,显得格外单薄又倔强。
她的手握住门把,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但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
冰冷的电子音依旧在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滴。滴。滴。
像在为他刚刚死去的希望,读着秒。
工藤新一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夜,感觉心底那片刚刚萌芽的绿意,已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冻土。
他或许,真的永远也无法教会一座冰山,什么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