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金色的银杏叶,被工藤新一用最柔软的透明证物袋装好,贴身放在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它不像照片或信件,更像一个无声的物证,一个来自那个冰冷理性世界、却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异常信号。
出院后,生活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由案件、推理和小心翼翼靠近组成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偏转。
工藤新一不再仅仅满足于收集“数据点”。那片银杏叶给了他一种近乎荒谬的信心,让他开始尝试一种更冒险的“交互实验”——主动将她拉入他的世界,那个充满人情世故、甚至有些混乱嘈杂的世界。
第一次尝试是在一个周末下午。他“恰好”路过博士家,“恰好”抓到了两个极其难搞的剧场版电影票,“恰好”想起她似乎对这部电影原著小说里涉及的某种化学诡计发表过评论。
他站在门口,手里晃着票,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喂,要不要一起去?据说里面的推理漏洞百出,正好可以去吐槽一下。而且……电影院隔壁新开了家甜品店,提拉米苏的咖啡因含量据说很足。”
他做好了被冰冷拒绝、或者被一针见血指出“看电影是效率极低的信息获取方式”的准备。
宫野志保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蛋白质折叠模拟,闻言,手指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复杂的分子结构上,仿佛在计算接受这个提议的性价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模拟运算还需要17分钟。”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能保持安静,不发表毫无根据的剧情推测。”
新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成交!”
那场电影,工藤新一几乎没看进去什么剧情。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身边那个人身上。她坐得笔直,看得异常专注,当荧幕上出现那个化学诡计时,他清晰地听到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散场后,她果然用三句话精准地拆解了那个诡计的核心漏洞,逻辑清晰,言辞犀利,让旁边几个同样在讨论剧情的大学生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他们去了那家甜品店。她小口吃着提拉米苏,评价了一句:“咖啡因萃取方式粗劣,但糖分和脂肪的比例调配得……尚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下小片阴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冰冷的距离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像一个偶尔偷闲的普通女孩。
新一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这算是一次成功的“情境介入实验”吗?
第二次尝试,他拖着她去了米花百货公司的年末福袋抢购现场——当然,用的是“嫌疑人可能混迹于密集人群中进行交易”这种她自己都不会信的可笑借口。
人潮汹涌,嘈杂不堪。各种气味、声音、肢体碰撞……这一切对于喜静且对社交距离有严格要求的宫野志保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环境。
新一几乎立刻后悔了。他看到她眉头紧蹙,脸色比平时更白,身体下意识地处于一种紧绷的防御状态,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猫。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他凑近她,提高音量盖过噪音,心里充满了负罪感。
志保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旧清晰冷冽:“9点钟方向,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正在交易偷窃的电子产品。2点钟方向,那个女人的购物袋里装有违禁药品。5点钟方向……”
她竟真的在这种环境下,凭借惊人的观察力,瞬间捕捉到了好几起正在进行的不法交易。
新一愣住了,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是啊,他怎么会以为这种场面能难倒她?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另一个形态的、更加混乱的“数据采集现场”。
他护在她身边,尽量隔开拥挤的人流。在一次巨大的人潮推搡中,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想稳住她。
她的手腕纤细,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僵。
新一的心也随之一僵,立刻就要松开。
但就在他松力的前一瞬,他感觉到,那冰凉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在他掌心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自然地抽了回去。
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平衡调整。
又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默许。
人群依旧喧闹,百货公司的广播聒噪地播放着促销信息。但工藤新一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手腕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的触感。
他偷偷看向她。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有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很快又被周遭的热气掩盖。
那一刻,新一忽然福至心灵。
他好像……有点明白该怎么做了。
她或许永远无法理解鲜花和烛光晚餐的意义,但她会回应一个有趣的化学谜题。
她或许会对直白的情感表达感到困惑甚至排斥,但她会接受一次以“案件讨论”为名的并肩而行。
她像一座精密而复杂的堡垒,正门被厚重的冰层封锁,强攻只会触发最强的防御机制。但却在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一扇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需要特定密码才能开启的侧门。
而密码,可能藏在一片银杏叶里,在一场漏洞百出的电影里,在一次人潮汹涌中短暂的触碰里。
他不需要她去理解整个感性的世界,他只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能让她那套绝对理性的系统,识别并兼容“工藤新一”这个特殊变量所带来的、那些看似“冗余”的信号。
这条路很长,很慢,充满了不确定。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幻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那个清瘦挺拔、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
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和足够的耐心。
以及,一份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希望”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