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病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号，暂时终结了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空气里残留着她带来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混合着医院固有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心悸的气息。

工藤新一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依不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乎要掩盖掉额角伤口传来的、规律性的抽痛。

愚蠢。低效。避险算法错误。

她冰冷的指责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可是……

那异常出现的速度，那微乱的呼吸，那冰凉指尖的触感，那深不见底的、压抑着骇人怒意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慢放，逐帧分析。

逻辑告诉他，这依然可以解释。作为最重要的盟友和破解APTX4860的关键，他的存活对她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她的愤怒，可以是对宝贵资产险些受损的不满。她的到来和施药，可以是为了确保资产尽快恢复功能。

最优解。效率。理性。

这套解释完美地契合她一直以来的行为模式。

但为什么，心底那个荒谬的念头，非但没有被这完美的逻辑说服，反而越发清晰、顽固？

就像福尔摩斯面对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伪装时，总会注意到那最细微的、不合逻辑的异常——烟灰的种类，脚印的深浅，一句无心的话语。

而现在，他的“异常”就是她那绝对理性下的、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失控”。那冰冷的怒火，比起计算出的不满，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一种系统超载后的紧急避险？

他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压下这过于大胆、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推测。

但下一秒，指尖触碰到的、她刚刚注射过药剂的皮肤，传来一阵异常清晰舒适的凉意，迅速缓解着伤处的肿痛，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这药效，好得惊人，绝非市面可见的任何一种抗生素。

她特意带来的。为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住院观察期，风平浪静。目暮警官、高木、佐藤、少年侦探团……该来探病的人都来了，病房里时而喧闹，时而充满案件的讨论。

但工藤新一的心，却总有一部分悬着，停留在一种隐秘的期待中。

她还会来吗？

以什么理由？还是送药？或者讨论某个突然想起的案件细节？

每一次病房门的开关，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但每一次，都不是那个清冷的身影。

直到出院前一天下午，阳光斜照进病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门被敲响了。不是护士那种规律的轻叩，也不是朋友们大大咧咧的推开。是两下间隔精准、力度适中的敲门声。

新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请进。”

门开了。

宫野志保站在门口。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茶色的头发柔顺地披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纸质手提袋，上面印着某个知名书店的Logo。

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几天前那个冰冷骇人的闯入者只是他的幻觉。

“工藤。”她走进来，将手提袋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动作自然，“顺路经过书店，看到有新到的分子神经生物学论文集和冷案证据鉴识技术综述。想你住院期间可能需要消遣，就带来了。”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工藤新一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手提袋上。消遣？看这种书消遣？这理由蹩脚得简直不像她会找的借口。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确实……比医院的杂志有意思多了。”

志保点了点头，视线在他还打着石膏的手臂和头上的纱布处扫过，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略长了零点几秒。

“恢复速度符合预期。脑震荡后遗症轻微，预计72小时内会完全消退。”她做出专业判断，然后像是完成了所有必要程序，准备离开，“你继续休息。我走了。”

“志保。”新一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

新一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又自然：“下次……如果再去那家书店，能帮我看看有没有最新版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注释版吗？我记得你说过某个版本的分析角度很独特。”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微不足道的、关于“下次”的约定。

志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过，快得无法捕捉。

然后，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如果看到，我会留意。”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一个模糊的、基于概率的回应。

但这对工藤新一来说，已经足够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上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志保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工藤新一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扇门上，然后缓缓移到那个装满艰深学术书籍的手提袋上。

他伸出手，拿出最上面一本厚厚的《分子神经生物学前沿》。书很新，带着油墨和纸张的清香。他随意翻开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书页的夹缝里，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夹着一片极其纤薄、几乎透明的……银杏书签。那是米花町中央公园那棵百年银杏树的叶子，被特殊工艺处理过，保留了完美的形状和淡淡的金色。

他认得这个。很久以前，还是灰原哀的时候，她偶尔会收集这种叶子。

一片被小心保存下来的金色银杏叶。

夹在一本她声称是“顺路”买来给他“消遣”的、沉重无比的学术著作里。

工藤新一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冰凉而脆弱的金色叶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将病房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那片小小的金色，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被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暖流填满，涨得发酸，涨得发疼。

所有的逻辑分析，所有的数据观察，所有的试探与猜测，在这一片无声的金色面前，忽然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读懂她。

但有些答案，本就不需要言语来证明。

它可能藏在一个蹩脚的借口里，在一袋沉重的书籍中，在一片被遗忘又忽然出现的、金色的秋天里。

沉默地，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存在着。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