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米花町的日常依旧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案件所填充，工藤新一奔波其中，像一枚永不停歇的齿轮。但他生活的轴心，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偏转，牢牢固定在了米花町2丁目21番地的那座宅邸，以及宅邸里那个冰冷又复杂的存在上。

他不再急于求成，不再试图用炽热的情感去灼烧那座冰山。他学会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属于宫野志保的、由数据、逻辑和极致效率构成的沉默语言。

他送去的咖啡永远是黑咖，无糖无奶，温度精准地控制在68摄氏度——她某次无意中提到过的、化合物活性最稳定的温度区间之一，恰好也适合入口。

他带来的三明治，金枪鱼含量经过他暗中抽样送检和比对，最终锁定了三家绝对达标的店铺，轮流购买，避免引起怀疑。

他甚至开始在她的专业领域里，以一种更迂回的方式与她“交流”。他会故意在案件讨论中留下一个基于化学或物理学的、不算太难的逻辑漏洞，等她用一句冰冷的指出或一个看傻瓜似的眼神来纠正。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古怪的“游戏”，而他乐此不疲。

他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单方面的“实验”，而唯一的观众和评审，是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承认这场实验存在的对象。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那份被强行压抑、转化为“观察研究”的情感，并未消散，而是在心底沉淀得越发厚重，像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寻找着任何一个细微的裂缝。

裂缝很快出现了。

一个跨国犯罪团伙流窜至东京，手段残忍，装备精良。在一次围捕行动中，歹徒狗急跳墙，引爆了预先设置的炸弹。工藤新一为了掩护一名警员，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虽然侥幸避开了致命伤，但额角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模糊了半边视线，手臂也疑似骨裂。

混乱中，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处理。伤口缝了七针，手臂打了石膏，轻微脑震荡。算不上重伤，但看起来颇为狼狈。

消息传得很快。他躺在病床上，还没从爆炸的耳鸣中完全恢复，就听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不是目暮警官，不是高木，也不是少年侦探团那帮吵吵嚷嚷的孩子。

是宫野志保。

她站在门口，身上甚至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像是直接从工作中赶来的。茶色的微卷发丝有些许凌乱，呼吸带着极其细微的不平稳。她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台高速扫描仪，瞬间锁定他头上的纱布、手臂的石膏，以及病号服上沾染的血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没有惊呼，没有询问。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更加……缺乏人类温度。

但工藤新一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宫野志保。那种冰冷不是平时的疏离和理性，而是一种……仿佛所有情绪被瞬间抽干、只剩下绝对零度般骇人的死寂。她的目光扫过他伤处的每一秒，都像有冰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她几步走到床边，无视了旁边正准备给他换药的护士，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伸手——指尖冰凉得像手术器械——轻轻触压了一下他石膏边缘的皮肤，检查肿胀情况。然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近距离审视那道缝合的伤口，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受损的精密元件。

她的动作快、准、毫无旖旎，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的冷酷。

护士被她身上散发的气场吓得不敢动弹。

新一也屏住了呼吸。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她指尖那冰冷的触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几乎凝固的、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轻微脑震荡体征。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但清创不够彻底，有3.2%的感染风险。骨裂位置……”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报出一连串精确的生理指标和风险评估，甚至指出了医院处理的细微不足。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从伤口移开，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眼，让工藤新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里面没有任何担忧、后怕、心疼这些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看到的情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最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却足以令人胆寒的……怒意。

不是对他受伤的愤怒，而是对“受伤”这件事本身、对计划外变量、对系统稳定性遭到破坏的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怒火。

“工藤新一，”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的避险算法出现了严重错误。在那种能量等级的爆炸冲击下，选择掩护而非最优规避路线，生存概率下降了41.8%。这是毫无效率的愚蠢行为。”

她的指责，冰冷，残酷，完全基于数据和概率，没有丝毫人情味。

旁边的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工藤新一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涩。

是啊，愚蠢，低效，不符合任何理性选择。

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穿着实验服，呼吸微乱？

为什么她的指尖那么冰凉？

为什么她眼底的最深处，会有那种近乎毁灭性的冰冷怒火？

一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芽，猛地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战栗的悸动。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那套精密无比的情感防御系统，在检测到某个极高优先级的威胁（比如，他的死亡或重伤风险）时，会触发一种极端的应对机制——不是产生“波动”，而是将所有无法处理的情感信号全部强行压制、隔离，转而用一种绝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来维持系统不崩溃？

她的愤怒，是不是正因为……她无法承受“失去”这个变量？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太过一厢情愿，几乎像是溺水者抓住的稻草。

但他无法忽视它。无法忽视她此刻异常冰冷下的异常表现。

他看着她，试图从那片冰封的眼底找到一丝裂痕。

“……抱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次……我会优先更新避险算法。”

这像是一句认错，又像是一句试探。

志保盯着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那五秒里，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她眼底那骇人的冰冷和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微微偏开头，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没有下次。你的生理数据目前处于不稳定期，需要监测48小时。我会调整接下来的研究进度。”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一次性注射器，“这是促进组织修复和预防感染的增强剂。医院的抗生素配方太落后。”

她不等他或护士反应，动作利落地消毒，将透明的液体注入他未受伤的手臂静脉。

完成这一切，她将注射器扔进医疗废物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去了。有异常数据，及时通知我。”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病房门轻轻合上。

留下目瞪口呆的护士，和心脏仍在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工藤新一。

额头上伤口在隐隐作痛，手臂注射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凉意。

但他此刻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刚才那短暂却又漫长的几分钟里。

她来了。

她检查了。

她“愤怒”了。

她留下了特效药。

每一个行为都可以用理性、效率、盟友责任来解释。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在那片冰冷的、绝对理性的表象之下，刚才有什么东西，曾经剧烈地、挣扎过？

他缓缓抬起能动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额头上的纱布。

“效率的敌人……”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无比明亮希望的弧度。

也许，他收集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重量级的“数据点”。

一个证明那座冰山之下，或许真的涌动着熔岩的……关键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