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拉回了一条看似平稳的轨道。工藤新一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地试图去剖白或求证什么。他接受了那份古怪的“研究计划”,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包裹上理性与耐心的外壳。
他恢复了频繁的往来博士宅邸,借口总是冠冕堂皇:棘手的案件数据分析、需要她专业意见的化学残留报告、甚至是以“测试新设备”为名送来一些阿笠博士捣鼓出来的、她或许会用得上的小玩意儿。每一次交互都严格控制在“工作需要”或“技术交流”的框架内,措辞精准,目的明确,绝不越雷池一步。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数据点”。
他发现,她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对他带来的黑咖啡,从未拒绝过。有一次他故意买错了糖度,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直到冷掉也没再碰第二口。下一次,他带来正确的,她喝完了。这算不算一种偏好表达?
他发现,在讨论极其复杂的专业问题时,如果他的推理能跟上她的节奏,甚至偶尔提出一个让她也需要思考片刻的角度时,她冰蓝色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赞赏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且立刻会被更多更艰深的问题所掩盖,但他捕捉到了。这算不算一种正向反馈?
他还发现,如果他连续几天因为其他案子没出现,再次拜访时,她开门的速度似乎会比平时快上零点几秒,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封状态。这……会不会是某种极低限度的期待?
这些发现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完全出自他的自我解读和过度想象。但他依旧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关于“宫野志保可能并不完全厌恶他的存在”的图景。
然而,“证明人”的领域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一次,他们共同处理一个利用高频声波制造意外事故的棘手案件。凶手极其狡猾,现场几乎没有留下物理证据。新一绞尽脑汁,从动机和人际关系入手,试图锁定嫌疑人,进展缓慢。
而志保则直接沉浸在声波频率、共振原理和人体生理耐受阈值的复杂计算中。她几乎不眠不休两天,实验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波形图。
新一去送咖啡和食物时,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底因为过度专注而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光芒。她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据和物理法则构成的世界里,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志保,你需要休息。”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屏幕上,一个复杂的声波模拟程序正在疯狂运行。
“凶手很可能利用了……”新一试图将她的思路拉回到现实层面。
“安静。”她打断他,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对一个干扰实验进程的噪音源发出的指令,“你的社交推理模式在此案中效率低下,工藤。不要用无用的假设干扰我的计算。”
新一的话噎在喉咙里。一股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看,这就是现实。在她绝对理性的领域里,他的关心、他的方式,甚至他这个人,在特定时刻,就是纯粹的“干扰项”。
他沉默地放下东西,退出了实验室,轻轻带上门。
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所有的耐心观察,所有小心翼翼收集的“数据点”,在那句“效率低下”和“无用假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鸿沟依然在那里,深邃而冰冷。
几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志保。
“凶手的工作室应该位于港区第三仓库区,具体范围已发送给你。他使用的特定频率发生器需要特殊的散热环境,排查该区域内电力负荷异常、且通风系统持续高功率运行的单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疲惫,但依旧清晰精准,“证据链的关键,在于他定制频率发生器时留下的金属加工碎屑,与他工作室地板缝隙的残留物进行成分比对。我已经将比对分析流程发到你邮箱。”
新一愣住了。她不仅算出了位置,甚至连取证方向都给他规划好了。
“你……怎么找到的?”
“声波在特定大气条件下的衰减模型,结合东京都的实时气象数据和高精度地图,进行逆向溯源。计算量比较大,但结果可靠。”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仿佛只是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谢谢。”新一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系统运行正常。只是需要补充咖啡因和葡萄糖。”她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你之前带来的三明治,金枪鱼含量低于标注值的7.5%,下次换一家店。”
电话被挂断了。
新一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刚刚……是在抱怨三明治?在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解决了一个超高难度案件之后?这算不算一种……极其迂回的、对他“干扰”的谅解?或者只是单纯的数据反馈?
他搞不懂。
永远也搞不懂。
但他看着手机上那个精确到街道门牌号的范围定位,以及邮箱里那份详尽无比的取证指南,又清晰地意识到,她或许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但她从未将他置于险境之外。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冰冷、高效、却毋庸置疑地,在保护着他,支撑着他。
这种认知,让那份冰冷的失落感悄然融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酸涩与……坚定。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她的世界,她也可能永远无法用他渴望的方式回应他的情感。
但这条路,他好像……更加无法放弃了。
哪怕永远只是在收集这些微不足道、含义模糊的“数据点”。
他拿出手机,认真地搜索起来:米花町附近,金枪鱼含量最足的三明治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