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工藤宅邸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如同退潮后留下的寂静沙滩，只剩下零星的文件散落在桌面上，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咖啡和打印墨粉的混合气味。警员们早已撤离，带着满满的证物和一份几乎无需修改的结案报告。

工藤新一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白板上的照片和图表尚未擦去，像是一场激烈战役后留下的狼藉战场地图。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并非来自体力消耗，而是精神上的某种……脱力感。真相被完美地封装进了报告里，逻辑无懈可击，但他知道，那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十分之一。

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那枚黑色U盘。宫野志保轻描淡写抛过来的“无害化处理后的数据”。无害化？对她而言，或许吧。对他，对整个警视厅，乃至对整个常规意义上的科学界，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其潜在的能量和危险性，不亚于一枚微型核弹。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插入U盘。密码提示框弹出。他尝试性地输入了“APTX4860”——错误。他又输入了“Sherry”——再次错误。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输入了“Miyano_Ai”。

界面解锁了。

里面文件夹结构清晰得令人发指，标注着【原始草稿（含瑕疵参数）】、【凶手实验数据及错误分析】、【毒性拮抗理论推演（完整版）】、【后续研究方向建议（高风险）】。每一个文件夹都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的索引。

他没有点开任何具体文件，只是看着那些标题，就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这女人……她不仅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窃取和滥用，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完整的“售后分析报告”和“错误指南”？她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他深吸一口气，拔下U盘，将其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保险柜里，和那些涉及黑衣组织最高机密的文件放在了一起。这东西，绝不能外流。

处理完这烫手山芋，另一种更私人化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一种混合着挫败、担忧和强烈好奇的焦躁。他知道志保很强，超越常理的强。但这次，她的“强”以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理性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不安。

那种游刃有余，那种将人命和危险实验视为可计算、可操控变量的冷漠，那种在陷阱中反客为主的绝对掌控力……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会害怕组织、会为姐姐流泪、偶尔还会毒舌调侃他的宫野志保吗？

证明人：宫野爱。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带着冰冷的重量。

他猛地站起身，抓过车钥匙。他需要见她。不是以搭档的身份，不是以案件相关者的身份。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带有温度的话，来驱散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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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马自达RX-7停在博士宅邸门口时，夜色已深。阿笠博士家的灯已经熄了，只有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还透出冷白色的光，那是志保临时书房兼实验室的位置。

新一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拨通了她的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极其轻微的仪器运转声。

“什么事，工藤？”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丝毫疲惫或情绪波动，仿佛傍晚那场生死交锋从未发生。

“我在你家楼下。”新一的声音有些干涩，“能谈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仪器声停止了。

“上来吧。”

电子门锁轻响一声，打开了。

新一走上二楼，推开那间实验室的门。宫野志保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再是基因序列或物理论文，而是一个复杂的三维分子模型正在缓缓旋转。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沉浸在研究中的学者，而非刚刚碾压了一个变态凶手的“证明人”。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某种特殊化学试剂的味道，冰冷，整洁，一丝不苟，如同她本人。

“如果是关于报告细节的补充，邮件发送给我即可。”她没有转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分子模型上，手指在触摸板上微调着某个键角。

“不是报告的事。”新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那个参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是说，发现他真的踩中了你的陷阱。”

志保操作触摸板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接到现场通知，看到死者照片的初步尸表特征时，概率超过70%。抵达现场，闻到异常甜腥气和观察到过饱和樱桃红色时，概率上升到95%。看到他窃取的那几页草稿上有明显的笔记和计算痕迹时，确认100%。”她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他的思维模式很线性，缺乏变通，落入陷阱是必然。”

新一感到一阵无力：“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是谁，想干什么，以及会怎么失败？”

“大致范围可以锁定。精确到个人身份需要后续调查，但无关紧要。”她终于转过身，摘下眼镜，冰蓝色的眼眸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重要的是模型预测的正确性和威胁的解除效率。”

“效率……”新一重复着这个词，走上前，双手撑在她的实验台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志保，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可能偏执，可能愚蠢，可能罪该万死！但对你来说，他仅仅是一个……验证了模型预测的‘样本’吗？你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他甚至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感受到的那种不适。不是同情凶手，而是对她那种彻底剥离情感的冷静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

志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他在阐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现象。

“工藤，”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疑惑，“你的推理依赖逻辑，却总是被冗余的情感因素干扰，降低判断速度。情绪波动是效率的敌人。确认威胁，分析弱点，执行清除方案。这个过程需要的是精准，而不是……波动。”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但无法理解其行为模式的生物。

“更何况，一个试图通过践踏最基本伦理底线来沽名钓誉、并且手段拙劣到可悲的模仿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纠正错误，需要的是准确和彻底，而不是无谓的情感消耗。”

新一哑口无言。他看着她冷静到极致的脸庞，那上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她就是如此坚信着，并以此作为行动准则。

他忽然明白了。

那种寒意，并非来自她对敌人的冷酷，而是来自于此——她似乎真的将自己完全抽离出了普通人的情感框架，在一个由纯粹理性和知识构成的绝对领域里运作。证明人宫野爱，或许不是她扮演的一个角色，而是她本质中确实存在的、一个更加终极的形态。

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极轻微的嗡鸣。

过了许久，新一才缓缓直起身，所有的质问和焦躁似乎都在这巨大的认知落差面前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沉，“你没事就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志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细微顿挫。

“工藤。”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今天落入陷阱的是你，”她轻声问，问题本身却带着冰冷的锋芒，“你希望我带着‘波动’去救你，还是用最高‘效率’的方式？”

新一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沉默地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的冰冷和那个无人能答的问题，关在了身后。

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远去。

实验室里，宫野志保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转回屏幕上那个复杂旋转的分子模型。

屏幕上冰冷的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眼底。

许久，极其轻微的，几乎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融入了仪器细微的嗡鸣声中。

她移动鼠标，关闭了那个分子模型窗口。

桌面上，一个隐藏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关于APTX-4860最终解药研发进度的数据流。

她的手指重新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嗒，嗒，嗒……节奏稳定，精准，高效。

如同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