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谢昭、张遮而言,两人势单力薄,通州城里虽有接应,可哨探未归,变数未明;若能借力打力,让狼群与天教先撕一道,他们便多一线生机。
于是两人默契达成一致,下马、拴缰、坐进人堆。
荒郊旧棚,枯枝为栏,马儿在栏外啃霜草,众人围火成圈。火舌舔夜,风卷雪渣,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却割不开这诡异的“同生共死”气氛。
干粮是午间村里带的,粗馍硬得像暗器,掰得动的人便掰,掰不动的就凑火上烤。谢昭捧着一块焦黄的馍,小口小口地咬,余光却瞄着斜对面,薛定非大马金刀地挤开小宝,一屁股坐到她左侧,笑得牙豁子反光。
龙套“小兄弟,借个火。”
谢昭心里翻白眼,她侧眸,故意把声音放得软和。
谢昭“定非公子路上说自己‘命好’,我原不信,如今却信了。天教不是讲‘天下大同’么?怎么瞧你,倒像‘天下同乐’。”
薛定非折根枯枝拨火,挑眉笑得风流。
龙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话我熟。可本公子更熟的是:先天下之美而美,后天下之酒而醉。”
话音未落,冯明宇、黄潜正好巡到火边,闻言脚底一滑,差点把“天下大同”四个字摔进火堆里,黄潜忙不迭圆场。
龙套“定非公子玩笑,诸位莫当真,本教教义确是‘大同’,与古圣先贤一脉相承。”
众人呵呵干笑,有人给面子点头,有人皮笑肉不笑。谢昭属于“给面子”那一拨,点头点得乖巧。
谢昭“原来如此,圣人之志,久仰久仰。”
她话音未落,暗处却传来一声嘶哑冷笑。
龙套“大同?狗屁!”
火舌猛地一抖,像被那声音劈了一刀。孟阳半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抱着一坛劣酒,箕踞而坐,衣襟大敞,露出锁骨到胸口的蜿蜒疤痕。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进火里,“嗤啦”一声,火苗窜起老高。
龙套“勇毅侯府一门忠烈,说流放就流放;燕家军血还没干,朝廷就忙着给鞑靼送公主。大同?同他娘的丧!”
火圈瞬间安静,只听得见风卷雪粒的“簌簌”声。李姓汉子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闻声立刻拍腿。
龙套“孟义士说得对!老子当年想投燕家军,还没下山就被按个‘匪’字扔进天牢。如今倒好,将军父子与我同牢,嘿嘿,同牢!”
他笑声未落,旁边有人接腔。
龙套“三百义童冢的旧账还没翻,如今又拿勇毅侯府开刀。坐龙椅那位,分明是杀鸡儆猴——猴是谁?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草民!”
一句“和亲”像毒镖,霎时钉进谢昭耳膜。
她握着水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血色一点点褪尽,苍白得几乎透明。
张遮坐在她右侧,余光里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垂下眼帘,手背在袖中无声地覆上谢昭的手腕。
张遮“别听。”
极轻的两个字,混在风与火里,像雪落无声,却烫得谢昭睫毛一抖。她没抬头,只微微侧掌,指尖勾住他的指节,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点温度,隔着粗布袖口,悄悄渡过去,像黑夜里的萤火,弱却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