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孟阳仍在喝酒,眼底映着火,像两簇幽冷的鬼火。他不再说话,只是笑,笑得胸腔震动,酒坛里的残液跟着哗啦作响,仿佛替他把未尽的脏话都倒了出来。
火堆“噼啪”炸出一粒火星,溅到薛定非脚边。他拿靴尖碾灭,忽然觉得没趣,起身拍了拍屁股。
龙套“本公子去遛马。”
没人理他。
雪下得更密了,像无数细小的白刃,落在火里,落在酒里,落在众人各怀鬼胎的沉默里。
谢昭悄悄抬头,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一张冷静又苍白的脸,她望向远处黑黢黢的通州城郭。
鸣凤宫内烛火通明,殿中堆叠的番邦贡品在光影里流转着华彩——整裘雪貂毛泛着细腻柔光,拳头大的明珠莹润透亮,白玉雕成的九连环折射出冷冽光泽,一眼望去,满是异域奇珍的夺目。
宫人们垂首肃立在殿侧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甦尚仪踩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进门,目光扫过空荡的外殿,低声问近旁宫人。
龙套“公主在何处?”
宫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惶色,嗫嚅着回话。
龙套“回尚仪,公主在里间静候,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甦尚仪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沈芷衣从垂髫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公主,疼惜之情不亚于亲女,可今日大殿之上,鞑靼使臣几句寒暄便定下和亲之约,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处置的不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归宿,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龙套“我去瞧瞧公主。”
珠帘被轻轻撩起,冰凉的珠串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落在沈芷衣耳中,却只剩刺骨的寒意。里间的窗棂半开着,夜风卷着寒气灌入,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映得她素净的脸庞愈发苍白。白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卸去,眼角那道浅疤没了樱粉遮掩,在灯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脸上的伤痕,也刻着皇家亲情的凉薄。
沈芷衣从铜镜里瞥见甦尚仪的身影,脸上竟无半分波澜,甚至还牵了牵唇角,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
龙套“尚仪不必挂心,我无碍。若是让母后知晓你这般逾矩探视,反倒要怪罪于你。”
往日的长公主,向来是张扬明媚、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何曾有过这般敛去所有锋芒的模样?这份反常的平静,比号啕大哭更让甦尚仪心疼。
她强忍着喉头的酸涩,走上前温声道。
龙套“听闻殿下今夜未曾用膳,小厨房还温着汤羹,哪怕喝两口暖暖身子也好。”
沈芷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眼角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垂眸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龙套“身子暖了,心也暖不透。”
一句话,让甦尚仪积攒的情绪瞬间破防,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沈芷衣转过身,轻轻抱住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嬷嬷,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在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她避开了和亲的沉重话题,只轻声问道。
龙套“尚仪,昭昭明日会来吗?”
和亲的消息传来时,沈芷衣既没哭闹,也没争辩,平静得让人心慌。沈琅许是被这份平静勾起了愧疚,问她有何所求,她只说想让伴读们回宫继续伴读。
圣意已决,各府伴读当晚便奉旨入宫,唯独谢府递了告罪折子,言说谢昭突染风寒,谢少师疼妹心切,既怕她冒寒加重病情,又担忧病气过给公主,执意要等她痊愈后方才入宫。
甦尚仪早已把前因后果打听清楚,拍了拍沈芷衣的背温声宽慰。
龙套“谢少师请了御医守在府中照料,昭昭姑娘的病情虽来得急,好在已经稳住了,不出几日便能入宫陪殿下。谢少师素来把她护得严实,这般安排也是一片疼惜之意,殿下莫要太过挂怀。”
沈芷衣的眼神暗了暗,心里空落落的。
昭昭不在,其他伴读来了,也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何况……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打散。
龙套“也是,昭昭此刻便是来了,也无甚课业可学。她兄长谢先生已然领兵去平定天教之乱,宫中授课之事早已搁置。等谢先生凯旋,昭昭的病想来也该好了,到时候正好能赶上,倒是两全其美。”
甦尚仪对朝堂诸事不甚了解,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
龙套“殿下想得周全,这般宽心便好。”
说着,便熟稔地替沈芷衣卸下头上的珠翠。浓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眸,唯有提及“昭昭”时,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却转瞬便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天教劫狱一事震动朝堂,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劫狱竟让大批在押人犯趁机逃脱,局势骤然变得棘手。
此事的谋划者本是谢危,消息传开后,非议之声自然接踵而至。他虽身为文官,素来以智谋著称,但此次计策被指存在重大疏漏,无异于放虎归山,不少官员借机发难,要求追究其责任。面对满朝质疑,谢危并未推诿,而是主动挺身而出,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
实则,这正是谢危早已盘算好的局面。此前顾春芳举荐张遮,让其冒险假扮度钧山人潜入天教,此举本就打乱了他的原定部署。如今朝中对劫狱之事怨声载道,恰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契机——他借势自请领罪,主动请缨追查逃犯与天教逆党的踪迹,既能将局势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也能顺势完成最终的收网计划。
只是世事难料,即便算计得再周全,也总有未曾预料到的变数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