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天光总吝于破晓。寅末卯初的辰光里，整个谢府仍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像被一坛陈年老墨泼透了檐角廊柱。

谢危躺在锦榻上，眼睫未动，喉间却先滚出一声低咳，他素来眠浅，半点声响便能惊断睡意。指尖抚过榻边冰凉的玉扣，他索性披了件素色中衣坐起，案头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将满案的折子与天教密报映得明暗交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光里像极了蛰伏的毒虫，张牙舞爪地要攀上人的心尖。

谢危只扫了一眼，便抬手将那些文书全数推到案角，木案发出一声轻响，惊飞了梁上栖着的夜燕。他起身往斫琴堂去，靴底踩过青砖地，声音在空寂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新琴的木胎已粗具雏形，泛着温润的原木光泽，他原想赶在正月前将琴斫好，待那丫头生辰时，亲手递到她面前，再好好与她谈一谈那日的事。

斫琴堂的烛火刚被点亮，窗外便传来雪片扑簌簌落下的声响，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极了有人在窗外轻叩。

剑书端着热茶进来时，刚要开口，便听“嚓”的一声锐响。

刻刀竟不慎划深了琴面，刀刃擦过指骨，带出一道血痕。

谢危垂眸看着那滴暗红的血珠渗进木纹里，像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的暗线，顺着木材的纹理缓缓漫延。

龙套“先生！”

剑书慌忙放下茶盏，要去取伤药，却被谢危抬手止住。

谢危“不碍。”

他淡声应着，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恍惚间想起那丫头最怕见血。如今他指尖渗血，若是被她瞧见，怕是又要闹着替他包扎。

念头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慌乱的呼喊，打破了这夜的宁静。很快，一名侍女跪在斫琴堂的门槛外，裙摆沾满了雪水，声音发颤。

龙套“少师，姑娘…… 姑娘不见了！长公主昨天来过府里，说要带姑娘出去‘透口气’，可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透口气”三个字，像一把钝了的刀，慢悠悠地割在谢危昨夜才结痂的伤口上。他脑中“嗡”地一响，那夜斫琴堂里的血雨腥风骤然翻涌上来，她转身逃走时，雪色斗篷扬起一道白弧，斗篷上缀着的银铃碎响，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我怕”，在空荡的堂中反复回响。

谢危蓦地起身，玄色狐裘来不及披上，只随意搭在臂弯里，雪青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木屑，将那些细碎的木渣带得四散飞溅。

谢危“备马！”

他声音里没带半分情绪，却让剑书心头一紧，先生素来沉稳，唯有涉及姑娘时，才会这般失了分寸。

府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便裹着雪粒灌了进来，一辆青帷小车突然从雪幕中疾冲而至，车轮碾过地上的冰渣，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车帘被猛地掀开，姜雪宁跌跌撞撞地从车里出来，斗篷上的霜雪还未融化，鬓边发丝沾着雪粒，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身后，周寅之踉跄着跟出来，刚踏上谢府的石阶，便“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膝盖砸在冻硬的石阶上，闷响混着雪声，听得人骨头发酸。

姜雪宁“谢先生——”

姜雪宁扶着车辕，勉强站稳身子，声音里满是慌乱。

谢危一步踏下石阶，雪风灌进他的领口，将他眼底的红丝吹得愈发清晰，他盯着姜雪宁，一字一句地问：

谢危“昭昭呢？”

姜雪宁刚要张口解释，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紧接着，颈侧骤然一紧，谢危的五指已扣在她的颈间，指腹带着刚结痂的薄茧，冰凉的触感里又裹着血气未散的烫意，一寸寸地收紧。

姜雪宁整个人被提得脚尖离地，双脚在雪地里徒劳地蹬着，呼吸骤然断裂，肺里像被塞进了一团雪，又冷又闷。泪水被逼在眼角，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直到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她才觉得眼前发黑，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砸在谢危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颗火星落在冰面上。

龙套“昨夜天教劫狱！”

周寅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声音嘶哑。

龙套“姑娘……姑娘混在犯人中出了西门，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她的踪迹。”

谢危“下落不明？”

谢危低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嗓音像雪下的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骇人得紧。他扣着姜雪宁颈间的指节又紧了一分，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姜雪宁颈侧的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青，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危俯身，唇几乎贴在姜雪宁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却字字都裹着杀机。

谢危“她若少一根头发，我便拿你全族陪葬。”

话落，他猛地松手。姜雪宁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跌坐在雪地里，积雪溅了她一身，她捂着颈间大口喘息，喉间传来阵阵灼痛，颈侧那圈青紫的指痕格外触目惊心，像一道狰狞的印记。

谢危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玄狐大氅被风扬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将漫天飞雪都挡在了身后。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 “哒哒” 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雪幕深处，只留下姜雪宁与周寅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