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教原订东城门外会合,却被张遮一句话掰向西城。
雪片像撕碎的棉絮,迎着北风扑簌簌砸下来,一行百余人踏雪无声,惟闻铁链与刀鞘偶尔相撞。
黄潜走在最前,忍不住回头觑探。
张遮仍是一副清淡模样,一手牵着谢昭,一手压着风帽边沿;雪色斗篷下的小姑娘被裹得只露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像雪里点了一粒朱砂。
黄潜心里越发犯怵,面上却堆笑。
龙套“张大人,既已出城,暂且安生。教中在西南二十里外的山神庙备了歇脚处,诸位且先避一避风头?”
张遮“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谢昭悄悄抬眼,正对上黄潜打量的目光,忙又把脸埋回毛领里,小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张遮的袖口。
张遮指腹在她腕侧轻轻一刮,示意她安心。
身后那伙死囚早饿得眼冒绿光,一听有热饭吃,连声道谢,满口“义士高义”。
天教众笑着受了,将蒙面黑巾一把扯下,露出本来面目;刀疤、横肉、秃眉,一个赛一个凶神恶煞,倒把破庙衬得更像阎王殿。
……
子时末,山神庙到了。
黄土墙塌了半截,山门斜歪,院里供着一尊掉了脑袋的山神像,风雪灌堂,纸钱与残幡猎猎作响。
里头早有人收拾过:火塘生得旺,破蒲团排成一溜,热腾腾的炊饼连筐端出,香气一漫,满屋饥肠顿时咕咕齐鸣。
谢昭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门槛。
张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肘弯,低声道:
张遮“慢些。”
说罢弯腰从香案底下抽出一张尚算完整的蒲团,拍去浮灰,放在火堆旁,又按住她肩让她坐下。
张遮“地上冷,坐这儿。”
谢昭乖顺地“哦”了声,抱膝缩成小小一团。
火光映着她半边脸,灰土被热气一蒸,显出原本的雪白来;睫毛上还沾着雪粒,一颤,便碎成水痕。
她偷偷抬眼,看张遮半隐在阴影里的侧脸——眉骨冷峭,唇线平直,像极了雪夜里一尊沉默的玉像。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秘的甜:这样冷的人,却替她找蒲团、拍灰尘,还让她坐最暖的位置。
炊饼分完,大碗热水递过来。
轮到谢昭时,那只碗已被前人用过,碗沿沾着油渍。
她正犹豫,张遮已伸手接过,指尖就着碗里残水,将碗口细细转了一圈,冲净,才重新倒水递给她。
张遮“喝吧,不烫。”
旁边刀疤汉瞧见,哈哈取笑。
龙套“大老爷们儿喝水还擦碗,娘们儿唧唧!”
谢昭耳根“腾”地红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抓下半块炊饼就砸过去。
谢昭“吃你的饼,少说话!”
饼子正中那人鼻梁,满堂哄笑。
张遮侧身挡在她前头,声音冷冽。
张遮“舍弟年幼,诸位见谅。”
众人其实多少都注意到了谢昭, 毕竟这人自打从牢里出来,便一直紧跟在张遮身边。只是“他”衣裳穿得随随便便,一张脸也是乌漆墨黑脏兮兮, 只是看著个子小些, 五官隐约多点秀气,别的在这大晚上纵然有光照著也影影绰绰不大看得清楚,且还要忌惮著旁边的张遮。
明眼人就算看出点端倪来,嘴上也不会说。
只在心里面嘀咕︰没想到天教里也有这样的人, 当过官儿的就是讲究,出来混身边都要带个人。就不知道这是个姑娘扮的,还是那些秦楼楚馆里细皮嫩肉出来卖的断袖小白脸了。
庙宇中人各有各的心思, 也没人对方才这一桩小小的争端置喙什么。
夜深,火堆渐暗。
众人七歪八倒,鼾声四起。
谢昭蜷在蒲团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睁眼。
张遮背对她坐在门槛外,大雪落满他肩头,像给他披了一层冷霜。
她咬了咬唇,抱着薄被蹭过去,小小声。
谢昭“哥哥……我冷。”
张遮回头,风雪迎面,吹得他眼尾发红。
他默不作声解开自己外袍,裹在她身上,指尖替她掖好领口,声音低哑:
张遮“睡吧,我在。”
谢昭缩在带着他体温的衣袍里,鼻尖蹭到一缕淡淡的墨香,忽然觉得风雪也没那么冷了。
她安心地阖上眼,银铃在腕间轻轻一晃,便再无声息。
雪落无声,却盖不住她心底那一声偷偷的小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