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演武场总是热浪滚滚,铁甲碰撞的脆响混着将士的呼喝,愈发炽烈。
林疏棠手里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场中。
沈言今日要跟羽林卫的教头比试,她嘴上说着“定是输得灰头土脸”,却比谁都来得早。
青砚递上一碗冰镇酸梅汤,笑着打趣:“公主,您这扇子摇得,怕是比场上的将士还紧张。”
林疏棠眼风扫过去:“谁紧张了?”
“我是看这日头太毒,怕某些人输了哭鼻子,中暑晕倒,还得本宫派人抬他回去。”
话刚落,场中忽然一阵喧哗。
沈言提着杆银枪,正跟教头赵武对峙。
赵武是老将,枪法沉猛,方才几招下来,沈言明显落了下风,肩上已挨了一记枪杆。
“小子,认输吧!”赵武的枪尖指着沈言的咽喉,声如洪钟。
沈言额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手臂微微发颤,却不肯低头:“还没比完!”
他猛地旋身,枪尖贴着地面扫出一道银弧。
赵武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孩子如此执拗,一时不备,枪杆竟被沈言的枪尖挑偏了。
“好!”场边爆发出喝彩声。
林疏棠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扇骨。
沈言这招太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的枪扫中胸口。
果然,赵武怒喝一声,枪杆横扫,直逼沈言心口。
沈言急忙后翻,却还是慢了半步。
枪杆擦着他的腰侧过去,带起一阵尘土。
他踉跄着站稳,嘴角竟溢出丝血迹。
“沈言!”林疏棠霍然起身。
沈言却像是没听见,抹了把嘴角的血,眼里闪着不服输的光:“再来!”
他提枪又上,枪法比刚才更烈。
赵武被他缠得心头火起,枪招愈发沉猛。
却不知怎的,竟被沈言抓住个破绽,银枪直刺面门。
赵武急忙偏头,鬓角的头发被枪尖削下一缕,飘落在地。
场中霎时静了。
赵武盯着沈言,大笑起来:“好小子!有种!这局,算你赢了!”
沈言松了口气,枪杆拄在地上。
他抬头往高台上望,正撞上林疏棠的目光。
她站在凉棚下,阳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带讥笑或冷笑的眼里,此刻竟藏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惊鸿掠过水面。
“公主,沈公子赢了呢。”青砚笑着说。
林疏棠回过神,坐回原位,端起酸梅汤抿了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可放下碗时,指尖却微微发颤。
沈言被同伴簇拥着往高台来。
路过时,在凉棚外停下,扬着下巴道:“林疏棠,看见没?我赢了!”
他的侧脸沾着尘土,嘴角还带着血迹。
笑起来却像得了糖的孩子。
林疏棠别过脸:“赢了个老教头,值得这么得意?”
“回头我让父皇赏你两板砖,让你抱着睡觉。”
“你——”沈言气结。
却见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丢了过来,“这是宫里的金疮药,比你那破药膏管用。”
瓷瓶落在沈言怀里,温温的。
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精致的缠枝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这个给你。”
是糖糕,被他揣得有些软了,却还能闻到清甜的香气。
“演武场附近买的,他们说……吃了能压惊。”
林疏棠捏着那块软乎乎的糖糕。
青砚凑过来:“公主,这糖糕看着普通,倒比御膳房的精致点心暖手。”
林疏棠没说话。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后刚走,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有次她在御花园哭,是沈言笨拙地递来块糖,说“吃了糖,就不难受了”。
那时他比她还矮半个头,却梗着脖子说“以后我护着你”。
如今,这少年真的长了本事,能在演武场拼出条路。
风吹得树沙沙响。
她想起赵武方才的话——“这小子的枪,带着股护犊子的狠劲”。
护谁呢?
林疏棠端起酸梅汤猛灌了一口。
在那酸甜的滋味里,或许早已混了点别的什么,在舌尖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