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镜面映出两个模糊身影。程锦年指尖无意识摩挲胸前的银链,冰凉金属硌着皮肤。诊断报告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纸角被捏出褶皱。
"她当时就已经转移了?"
顾迟站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锁骨下方的疤痕泛着暗红。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声音很轻:"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程锦年声音陡然拔高,眼尾泛起血丝。
顾迟没抬头,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节绷紧到发白:"我不希望你过早面对死亡。"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程锦年往前逼了一步,衬衫下摆蹭到桌角发出布料摩擦声,"你还替我做过什么?"
顾迟终于抬头。他目光落在程锦年胸口银链上,瞳孔微缩。那截银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条盘踞的蛇。
"如果你知道她早已没救,"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会不会放弃那天的钢琴比赛?"
程锦年猛地扯下银链扔过去。链条在空中划出银弧,缠住顾迟手腕。他伸手去抓,却被锋利边角割破皮肤,一滴血珠顺着腕骨滚落。
两人同时僵住。
窗外早班公交轰隆驶过,惊飞一群麻雀。程锦年转身冲进卧室,带起一阵风掀翻铁盒。茉莉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顾迟脚边。
卧室窗帘漏进一线晨光。程锦年跪坐在床沿,铁盒里散落的照片和信物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抽出那封未拆信封,背面字迹洇着水痕:"若他选择离开,请烧毁所有。"
录音笔仍在闪烁,电量35%,播放键不断闪现。他犹豫片刻按下暂停键,指尖停留在"继续播放"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楼下传来开门声。
程锦年迅速将信封塞入背包,连同诊断报告和录音笔一起收好。他起身时碰倒水杯,水渍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迹。
医院档案室飘着消毒水味道。程锦年坐在老旧木椅上,面前文件夹封面贴着"程母·2008"标签。管理员老李推了推眼镜:"家属只能查看病历复印件。"
"我母亲当年的主治医师今天自杀了。"程锦年声音平稳,"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老李神色变了变,递来一叠资料。程锦年翻开第一页,眉头皱起——签名栏有多处不同笔迹,像是被反复涂改过。
继续翻页,停在手术同意书那页。他瞳孔猛地收缩。
签署人赫然写着"顾迟"。
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他快速扫过其他页面,在某页角落发现一枚模糊印章:心理顾问协助签署。
背后传来脚步声。程锦年迅速合上文件夹,起身告辞:"谢谢您配合。"
走出档案室时,后颈汗毛竖起。走廊尽头似乎有道熟悉身影一闪而过。他猛然转身,只看到白墙与空荡荡的走廊。
天台风很大。程锦年站在边缘,手中诊断报告被吹得哗哗作响。清晨城市在脚下缓缓苏醒,远处工地塔吊亮着红灯。
他低头看向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一段陌生女声响起: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请小心顾迟。"
瞳孔骤缩。录音笔屏幕闪烁两下,自动关机。
身后电梯叮咚作响。程锦年转身时,余光瞥见楼梯间门缝透出一丝阴影。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却只见空荡楼梯。
风从上方灌下来,卷起几片枯叶。
医院天台的风卷起诊断报告一角,程锦年手指死死攥住纸张边缘。录音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电梯间传来脚步声。他弯腰捡起录音笔,余光瞥见楼梯间门缝透出的阴影——和刚才档案室外走廊看到的一模一样。
风声忽地变大。诊断报告从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向楼下。程锦年转身追去,却只抓到一把空气。纸张在晨光里翻飞,像片白色蝴蝶坠入城市喧嚣。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闪身躲进通风管道后方,呼吸放轻。穿白大褂的身影从楼梯间走出,低头捡起地上什么,塞进口袋。那人抬头时,程锦年瞳孔猛地收缩。
是林医生。
对方站在天台门口驻足片刻,转身下楼。程锦年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出来,背包里的文件夹硌着脊梁。母亲的病历、录音笔、未拆信封,还有那个被顾迟割破手时滴落血珠的铁盒。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未知号码"。他盯着屏幕犹豫几秒,按下接听键。
"你是不是去了档案室?"
男声沙哑,带着电流杂音。程锦年喉结滚动:"你是谁?"
"别相信顾迟说的话。"那人压低声音,"当年手术同意书不是他签的,是你母亲亲笔写的。"
"不可能。"程锦年咬牙,"我母亲那时候已经......"
"已经转移是假的。"对方打断他,"真正的诊断报告显示病情稳定,化疗有效。顾迟篡改了所有记录。"
通话突然中断。程锦年回拨过去,提示音说该号码不存在。他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远处工地塔吊的红灯还在闪烁,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程锦年抱着文件夹走进地铁站。早高峰人群推搡着他往前走,消毒水味道混着汗水味。他摸到背包侧袋的录音笔,想起天台上那句话。
车厢晃动,玻璃映出他眼下的青黑。对面座位的男人正在读报纸,头版标题刺目惊心:《知名心理医生自杀案疑点重重》。照片上的人,正是母亲当年的主治医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匿名发送:
"去城南老街13号"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程锦年盯着地址,心跳加快。那是母亲生前常去的心理诊所旧址。
雨开始下了。出租车碾过积水,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斑斓色块。程锦年站在老街13号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陈设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褪色的窗帘,斑驳的木桌,墙上挂着母亲最爱的莫奈睡莲。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他径直走向书柜。最底层的铁盒还留着,盖子上贴着"钢琴比赛纪念"。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磁带,标签写着日期:2008年6月18日。
正是母亲手术那天。
程锦年抽出一盘磁带放进老旧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电流声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今天锦年参加了市青少年钢琴比赛。他说要弹我最喜欢的那首月光奏鸣曲......"
他的手抖得厉害。继续往下翻找,发现更多标注日期的磁带。最近一盘写着:2009年4月5日——母亲忌日。
录音机又开始转动。陌生女声响起:"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请立刻离开这里。顾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窗外惊雷炸响。程锦年猛然回头,看见玻璃倒影里站着个人。他转身时,人影已经不见。桌上铁盒翻倒在地,一封泛黄信封飘了出来。
"若他选择离开,请烧毁所有。"
和背包里那封一模一样的字迹。但这次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但我知道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