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洗完澡出来时,毛巾擦着头发的手微微发抖。他站在主卧的落地镜前,盯着镜中那件灰蓝色的睡衣看了许久。不是因为款式陌生——而是太熟悉了。
这正是他三年前在一家小店随手买的款式,后来因为穿着舒服,连洗几次都没舍得扔。可事实上,去年冬天他已经把这件睡衣捐掉了。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的磨损痕迹,心跳漏了一拍。连那道脱线的裂口位置都一模一样。
浴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的灯光从门口洒进来。顾迟没有敲门,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走到床边坐下,随手翻开一本精装书。
“过来。”他说。
程锦年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运转声。窗外雨还没停,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帘上投下一道道蜿蜒的光影。
顾迟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僵在原地。
“换好衣服就来睡觉。”他说,“你今天很累了。”
程锦年喉咙发紧,手指攥着毛巾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走进衣柜,想找别的睡衣。拉开抽屉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左侧一整排都是他的睡衣,春夏秋冬各色齐全。最新的一件还挂着吊牌,是他上周在购物车里加购但没付款的那一款。
他猛地合上抽屉,转身撞到了柜门。一阵闷响过后,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顾迟站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他问。
程锦年没回头。
“没有。”他说,“没什么。”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然后是衣料摩擦的轻响,和熟悉的雪松香气。
顾迟从后面靠近了他。
“如果你想找别的睡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我可以给你买新的。”
程锦年本能地往前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柜门。顾迟的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但是,”顾迟凑近他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耳垂,“你确定,你想换吗?”
程锦年咬住下唇,手指死死抠着抽屉边缘。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低声说,“什么都……什么都被人准备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也……”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顾迟打断他,“比你自己更清楚。”
他伸手抚过程锦年的肩膀,指尖划过锁骨处的皮肤,停在胸膛上方。
“你喜欢柔软的材质,不喜欢纽扣太多的衣服,睡觉的时候习惯蜷缩在床的右侧,喜欢把枕头垫高两寸,刷牙要先挤牙膏再打开水龙头……”
程锦年闭上眼睛,睫毛颤动。
“够了。”他说。
顾迟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忽然问,“为什么我连你三年前穿过的睡衣都能找到?”
程锦年睁开眼。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顾迟点头,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
“不止这件睡衣。”他说,“还有你的杯子、你的书、你的生活习惯……我都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锦年的无名指上。
“包括这个。”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摩挲戒指,“三年前我就订了它。”
程锦年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你知道吗?”顾迟看着他,“你第一次在小红书发视频那天,我刚好在翻以前的照片。看到你出现在屏幕上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终于来了。”顾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程锦年瞪着他,瞳孔微缩。
“你疯了。”他说。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顾迟微笑,“喜欢到……不能让你离开。”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过来。”他说,“今天说了太多话,你也该休息了。”
程锦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
顾迟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臂弯之间。
“你还在生气?”他问。
程锦年没说话。
“那就睡吧。”顾迟轻声说,“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程锦年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听见顾迟轻笑了一声。
“你哭了。”他说。
“没有。”程锦年否认。
“有。”顾迟用拇指替他擦去泪水,“你总是这样,明明难过,还要逞强。”
他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没关系。”他说,“我会一直看着你,照顾你,让你不需要再假装坚强。”
程锦年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也没用。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弹出:“晚安,我的锦年。”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和情绪将自己淹没。
而在他沉入梦乡的那一刻,顾迟悄悄翻开床头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明天,求婚。”
程锦年在清晨醒来时,窗帘缝隙间透出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头柜边缘。他眨了眨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和昨晚一模一样。
身侧是空的。
被子却还带着体温,说明顾迟刚离开不久。
他坐起身,视线落在床头柜上。原本放着手机的位置现在摆着一只骨瓷杯,杯口残留着一点牙膏泡沫的痕迹。他记得这个杯子,是他在ins上收藏过的那款限量版,连购买链接都还躺在收藏夹里没来得及付款。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
程锦年下了床,踩在地毯上的脚底传来柔软触感。他走向浴室,路过客厅时脚步一顿。
顾迟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你醒了?”顾迟没有回头,声音柔和,“早餐快好了。”
程锦年没有回应,而是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本相册。
顾迟翻动着,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程锦年看见照片一角露出熟悉的蓝色边框,是他大学时期和室友合拍的一张合影。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顾迟终于抬起头,目光温和,“你丢掉的东西,我都收着。”
程锦年往前走了一步,“我根本不知道它丢了。”
“你当然不知道。”顾迟合上相册,轻轻放在茶几上,“有些事,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过来,伸手抚上程锦年的脸颊,“去洗漱吧,早餐凉了。”
程锦年没有动。
“你还藏了多少?”他问。
顾迟笑了,“你喜欢的,我都留着。”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今天天气不错,我订了婚纱店的私人预约,九点。”
程锦年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玄关的鞋柜。
“不是商量好的吗?”顾迟语气依旧平静,“你选款式,我付钱。婚礼的事,你想怎么安排都可以。”
“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事。”程锦年声音发紧。
“你昨晚已经答应了。”顾迟靠近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内侧,“你说‘明天再说’,那就今天。”
程锦年呼吸一滞。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顾迟的表情告诉他,对方不会接受拒绝。
“我不想这么快。”他说。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顾迟将他圈在怀里,手掌贴着后背缓缓下滑,“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看到你发的视频,是不是就错过了你。”
程锦年闭上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结婚。”顾迟说得理所当然,“合法地拥有你,光明正大地照顾你。”
他低头吻了下程锦年的发顶,“早点开始,就能早点结束等待。”
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叮”声。
“早餐好了。”他说,“去吃点东西,我们还得出门。”
程锦年没动。
“你是不是又在想逃?”顾迟声音轻柔,“你试过很多次,但从没成功过,对不对?”
程锦年猛然抬头。
顾迟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搬出去三次,我都接回来了。”
“你……”
“别否认。”顾迟打断他,“你只是忘了而已。”
他轻轻一笑,“没关系,我会提醒你。”
“我不相信你。”
“你会的。”顾迟转身走向厨房,“去洗漱吧,趁热吃。”
程锦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微波炉的香气飘出来,是他最喜欢的培根煎蛋味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手机在卧室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弹出:“早上好,我的未婚妻。”
他愣住。
下一秒,浴室镜面突然映出顾迟的身影——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粉色礼盒。
“差点忘了。”他走过来,将盒子放在洗手台上,“这是昨天订的婚戒,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盒子缓缓打开,一枚素雅的铂金戒指静静躺在其中。
顾迟拿起它,轻轻套过程锦年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他说,“就像你天生就该戴着它。”
程锦年想拔下来,却被他按住手指。
“别动。”顾迟低声说,“让它陪着你,就像我一样。”
窗外忽然响起鸟鸣。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戒指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顾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去吃早餐吧。”
程锦年站在原地,看着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