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肮脏、扁塌的烟蒂,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甩在沈醉那张俊美而高傲的脸上。廉价烟草的呛鼻气味,混杂着泥土和纸屑的污浊,顽固地钻进鼻腔,与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格格不入。
沈醉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副惯常的、刻在骨子里的嘲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错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底层野性直觉粗暴撕破逻辑链的狼狈,在他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中一闪而逝。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烟蒂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自然的嗤笑从他薄唇中挤出,试图掩饰那份失态,“…巷口老王?那个浑身机油味的修车佬?”他强迫自己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目光挑剔地扫过烟蒂,“这种…垃圾堆里捡来的‘证据’,能证明什么?证明凶手是个…有低级趣味的烟鬼?还是证明你…对垃圾堆特别有归属感?”
竹少昀攥着烟蒂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他清澈的眼睛里怒火熊熊燃烧,像被彻底激怒的小兽。“证明凶手想栽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直刺沈醉,“林阿生不抽烟!苏婉清更不会碰这种便宜货!这烟蒂…就是有人故意扔在这儿,想把脏水泼给林阿生!你这‘高贵’的脑子…连这点都转不过来吗?!”
“栽赃?”沈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在城寨泥潭里打滚的野小子,跟我谈‘栽赃’的逻辑?你的‘证据链’…就是靠闻垃圾堆里的烟屁股?那你的推理水平,大概和巷口老王的修车技术…一样‘精湛’。”他刻意加重了“精湛”二字,满是讥讽。
“够了。”裴御冷硬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灰蓝色的眸子扫过沈醉和竹少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场勘查,不是斗兽场。”他转向竹少昀,声音毫无波澜,“烟蒂,物证袋。”
竹少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烟蒂砸到沈醉脸上的冲动,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烟蒂装进去,封好。动作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又异常认真。
沈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重新将目光投向现场,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逻辑。烟蒂的出现,确实打破了他最初的判断。林阿生…似乎成了烟雾弹?那苏婉清呢?她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这时,竹少昀已经忍着腿伤,再次蹲到了死者陈伯的身边。他不再理会沈醉的冷嘲热讽,专注得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狼。浓烈的墨香依旧刺鼻,但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更多细节。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陈伯的脖颈和衣领。
突然,他身体一僵!
在陈伯后颈衣领与头发交接处,被墨渍和灰尘掩盖下,有一道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颜色很淡,形状细长,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勒过!
“裴队!”竹少昀立刻低呼,“后颈!有勒痕!”
裴御立刻上前,蹲下身,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顺着竹少昀指的方向看去。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衣领边缘的头发和墨渍。那道淡红色的细痕,在专业目光下无所遁形。
“嗯。”裴御沉声应道,迅速拍照取证。
沈醉也凑近了几步,镜片后的目光凝重起来。勒痕?窒息死亡…但面部浸入墨砚窒息,为何后颈会有勒痕?这矛盾点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精密的逻辑网。
竹少昀的目光又移向死者紧握紫毫笔的右手。那姿势…僵硬、用力,握在笔杆顶端…他伸出自己的手,模仿着那个姿势,然后猛地做出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
“不对!”他脱口而出,“陈伯写字握笔很低!这样握笔…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指着笔杆顶端一处不易察觉的、更深色的墨渍,“这里的墨渍…像是被人从高处用力按下去时蹭到的!凶手…在伪造陈伯自己写字的姿势!”
沈醉心头一震!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支笔和纸上未写完的“悔”字。竹少昀的观察…虽然粗野,却直指核心矛盾!伪造姿势?那“悔”字…也可能是伪造的?他脑中飞速运转,试图将勒痕、握笔姿势、烟蒂、不在场证明…这些碎片串联起来。
“还有这个‘悔’字!”竹少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急切。他指着宣纸上那个晕染开的墨团,“你们看!墨团下面…好像…还有个没写完的字?”
沈醉和裴御立刻凝神看去。在“悔”字最后一笔的墨团边缘,被晕染开的墨迹下,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草书笔画的轮廓…像是一个…“苏”字的起笔?!
沈醉的瞳孔骤然收缩!苏?!苏婉清?!
“苏…?”竹少昀也认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难道是…苏婉清?!”
“不可能!”沈醉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监控显示案发时间她在工作室!”
“监控?”竹少昀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监控就一定准吗?万一…时间不对呢?”他想起城寨里那些被篡改过的、用来讹诈的监控录像。
沈醉被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篡改监控?苏婉清一个古籍修复师,哪来的本事篡改警方监控时间?你以为这是你们城寨里的小把戏?”
“她没本事,别人呢?”竹少昀毫不示弱地顶回去,“或者…监控拍到的…根本不是案发时间?!”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谁也不让谁。一个坚信逻辑与证据(即使证据出现矛盾),一个依赖直觉与底层经验(即使直觉指向不可能)。
裴御冷硬的声音再次打破僵局:“苏婉清工作室,林阿生住处,分头查。”他看向沈醉,“沈顾问,你查苏婉清工作室,核实不在场证明细节。”他又转向竹少昀,“你,跟我去林阿生住处。带上烟蒂,找老王确认。”
沈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那丝被竹少昀搅乱的不安,恢复了精英的冷峻:“明白。”他转身,迈着矜贵的步伐率先向外走去,经过竹少昀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别让那些城寨里的‘野路子’,毁了现场证据。”
竹少昀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但没再出声。他看着沈醉挺拔却带着疏离的背影消失在书店门口,才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装模作样的孔雀!”
苏婉清工作室 - “素心阁”
推开“素心阁”的雕花木门,一股清雅的沉檀香混合着旧纸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与“静墨斋”的浓烈墨香截然不同。室内光线柔和,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修复工具和古籍残页,墙上挂着几幅清雅的字画。苏婉清穿着一身素色棉麻长裙,正坐在工作台前,用细如发丝的银针修补一页泛黄的古籍。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婉宁静。
看到沈醉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银针,起身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沈顾问。”
沈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工作室,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他出示证件,声音公式化地冷冽:“苏女士,关于陈伯的案子,有几个细节需要再核实。案发时间…凌晨三点到四点,你确定一直在工作室?”
苏婉清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哀伤:“是的。那晚我在修复一本明代的琴谱,很重要,熬了个通宵。巷口的监控…应该拍到我工作室的灯一直亮着,凌晨四点十分左右,我还出去倒了趟垃圾。”她指了指窗外斜对面的一个老旧摄像头。
沈醉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确实能拍到工作室的门和部分窗户。他调出手机里裴御同步过来的监控片段:凌晨3:50,工作室灯光亮着;4:12,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身影开门出来,走到巷口垃圾桶倒垃圾,身形轮廓与苏婉清一致。
时间…似乎严丝合缝。
“你认识这个吗?”沈醉拿出物证袋里的烟蒂照片。
苏婉清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嫌恶:“这是…巷口老王抽的那种吧?很呛人。我从不抽烟,陈伯…也不抽这种劣质烟。”
沈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捕捉一丝慌乱或掩饰。但苏婉清的眼神清澈平静,只有对烟味的厌恶和对陈伯离世的哀伤。
“你和陈伯…一周前因为一本宋版书争执过?”沈醉换了个方向。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是。那本宋版《战国策》残卷,是难得的珍品。陈伯想卖给一个海外藏家,我…觉得不妥,希望能留在国内,由专业机构修复保存。我们争论了几句,但…远不到要杀人的地步。”她语气诚恳,带着学者的坚持。
沈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感谢配合。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打扰。”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走出“素心阁”,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对面那个监控摄像头,眉头紧锁。时间、人证、物证(烟蒂无关)…苏婉清的不在场证明,似乎无懈可击。难道…竹少昀的直觉错了?那勒痕和握笔姿势…又作何解释?
林阿生住处 & 老王修车铺
与此同时,裴御带着竹少昀来到了林阿生位于巷尾的简陋出租屋。屋内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陈设简单杂乱。林阿生坐在床边,眼神呆滞,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惶恐。
“这烟…你抽吗?”裴御拿出物证袋里的烟蒂照片。
林阿生茫然地摇头,声音沙哑:“不…不抽。陈伯…也不让我在店里抽。说…熏书。”
竹少昀的鼻子在屋里仔细嗅了嗅,确实没有那种廉价烟草的呛人味,只有潮湿的霉味和汗味。
随后,两人来到巷口的修车铺。老王正满手油污地捣鼓一辆摩托车,看到警察,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老王,这烟…是你的吧?”竹少昀直接拿出烟蒂照片。
老王凑近看了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嘿,是俺的!便宜货,劲儿大!咋了警官?”
“昨天抽过吗?烟蒂扔哪儿了?”竹少昀追问。
“昨天…抽了好几根呢。烟蒂?”老王挠挠头,“随手扔门口垃圾桶了呗。巷子里就俺抽这个,味儿冲,别人都嫌。”
竹少昀和裴御对视一眼。垃圾桶…就在“静墨斋”斜对面不远。如果有人想捡个烟蒂栽赃…轻而易举。
回侦探社的路上,竹少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头紧锁。烟蒂来源清楚了,是栽赃。林阿生的嫌疑基本排除。那凶手…只能是苏婉清!可她的不在场证明…该死的监控!
“裴队,”竹少昀忍不住开口,“苏婉清那个监控…时间真的没问题吗?万一…那摄像头的时间被人调快了呢?或者…她倒垃圾的时候,陈伯其实已经…”
“证据。”裴御冷硬地打断他,目视前方,“怀疑需要证据。沈顾问在核实。”
竹少昀不甘心地闭上嘴。证据…又是证据!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明明能闻到那股阴谋的味道,却抓不住!
回到侦探社,沈醉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平板上的监控录像回放,眉头紧锁。看到裴御和竹少昀进来,他头也没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监控时间…初步比对卫星授时记录,没有发现篡改痕迹。苏婉清的不在场证明…暂时无法推翻。”
竹少昀的心猛地一沉。
沈醉放下平板,转过身,目光落在竹少昀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被逼入逻辑死角的不甘。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那份刻薄的嘲讽似乎淡了些许:“…说说你的发现。勒痕,握笔姿势,‘悔’字下的‘苏’字轮廓。”
竹少昀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醉会主动问他。他立刻打起精神,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包括死者姿势的僵硬、握笔位置的反常、笔杆顶端的墨渍、地面的拖痕,以及那个模糊的“苏”字轮廓,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沈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竹少昀的描述虽然粗糙,甚至带着城寨式的比喻(“像被人从高处按下去的”),但那些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在他脑中盘旋。勒痕…伪造姿势…栽赃烟蒂…指向性的“苏”字…还有那个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伪造死亡时间…”沈醉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果…案发时间根本不是监控显示的那个时候呢?”
“什么意思?”竹少昀追问。
“如果…苏婉清在真实案发时间(比如凌晨三点)作案,然后调整了书店后堂那个老式挂钟的时间,让它快了十几分钟。接着,她在调整后的时间(比如凌晨四点十几分)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倒垃圾…那么监控拍到的‘凌晨四点活动’,就只是她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表演!而真实的案发时间…已经被她‘快进’过去了!”沈醉语速越来越快,逻辑链条在脑中飞速成型!
竹少昀眼睛猛地亮起:“对!就是这样!那个挂钟!陈伯后堂有个老式挂钟!我看到了!”
裴御立刻拿起通讯器:“技术组!立刻核查‘静墨斋’后堂挂钟时间是否被篡改!比对卫星授时!”
沈醉看着竹少昀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他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这只是基于‘野性直觉’的推测。需要实证。”
竹少昀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等着瞧吧,孔雀精!我的鼻子…可比你的破表准!”
沈醉额角青筋一跳:“…你叫我什么?!”
“报告!”裴御的通讯器响起,“挂钟时间…比标准时间快了十五分钟!”
真相,如同被拨开的迷雾,骤然清晰!沈醉的精算模型,终于被竹少昀的野性直觉,撬开了一道通往真相的缝隙!两人目光再次碰撞,这一次,少了些火星,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意味。冤家的路,还长着呢。但破案…似乎需要这对冤家,暂时放下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