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悔字下的丝

“报告！挂钟时间…比标准时间快了十五分钟！”

技术组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苏婉清精心构筑的不在场证明堡垒。

侦探社内，空气瞬间凝滞。

沈醉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恢复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速滑动，调出监控录像和苏婉清工作室的坐标图，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案发真实时间，凌晨三点左右。苏婉清作案后，将书店后堂挂钟调快十五分钟。随后返回工作室，在‘调整后’的凌晨四点十二分，出现在监控中倒垃圾。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建立在时间欺诈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竹少昀沾着灰尘却亮得惊人的脸，语气复杂：“…你的‘野狗鼻子’，这次…闻对了方向。”

竹少昀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尖尖的小虎牙闪着光：“早说了！你那破表…没我的鼻子好使！”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打赢架的小狼崽。

沈醉额角青筋一跳，薄唇紧抿，那句“孔雀精”差点又脱口而出，但硬生生忍住了。他别开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别得意忘形。证据链还没闭合。”

“证据？”竹少昀眼睛更亮了，“去她工作室搜啊！她不是古籍修复师吗？那种勒人的细线…肯定有！”

“走。”裴御冷硬的声音响起，终结了短暂的对话。他抓起战术背心，“沈醉，少昀，跟我去‘素心阁’。苏医生，准备痕检。”

素心阁。

清雅的沉檀香依旧，但此刻的空气却带着一丝无形的紧张。苏婉清依旧穿着那身素色棉麻长裙，坐在工作台前，只是手中的银针停在了半空。她看着去而复返的裴御、沈醉和竹少昀，以及后面跟着的痕检人员，脸上温婉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苏女士，”裴御声音冷硬如铁，“‘静墨斋’后堂挂钟时间被篡改。请你解释。”

苏婉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挂钟…可能是坏了。老物件了，时间不准很正常。”

“坏了？”沈醉上前一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人心的压迫感，“坏得刚刚好…快了十五分钟？坏得让你在‘案发时间’…恰好出现在监控里倒垃圾？”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针，“苏女士，古籍修复需要精准，你…对时间似乎不太敏感？”

苏婉清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

竹少昀没理会他们的言语交锋，他的鼻子像雷达一样在工作室内扫动。沉檀香、旧纸味、胶水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金属冷感？他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目光锁定在工作台角落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上。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颜色各异的丝线。

他几步走过去，不顾苏婉清骤然变色的脸，拿起其中一卷近乎透明的、细如发丝的线。他凑近鼻尖，用力嗅了嗅——就是它！那股极淡的、冰冷的金属味！和陈伯后颈红痕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找到了！”竹少昀举起那卷丝线，声音带着兴奋，“勒人的东西！就是这丝线！”

痕检人员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丝线，放入证物袋。

苏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工作台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那卷丝线，眼神里的温婉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为什么？”沈醉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为了那本宋版书？”

“宋版书？”苏婉清惨然一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尖利，“那不过是…他贪婪的遮羞布！”她猛地指向虚空，仿佛陈伯就在眼前，“他要把《金石录》…要把那些浸透了先人心血的孤本！卖给那些…只懂得用金粉锈迹装点门面的海外财阀！古籍有灵！不该沾满铜臭！不该流落异乡！它们…应该留在这里！被修复！被珍藏！被敬畏！”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该死！他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就该死！”

竹少昀看着她眼中扭曲的光芒，后背一阵发凉。这女人…对古籍的痴迷，已经变成了噬人的毒火！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醉的声音依旧冷静，“用古籍修复的丝线勒昏他，伪造他写‘悔’字的现场，栽赃林阿生？”

“悔？”苏婉清嗤笑一声，眼神冰冷，“他有什么可悔的？他只会为那笔肮脏的交易沾沾自喜！那个‘悔’字…是我写的！是我替那些古籍…写的！”她猛地看向竹少昀手中的丝线，“这‘天蚕冰丝’…是我修复最珍贵古籍时用的！用它送陈伯上路…也算…物尽其用！”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扭曲的快意。

裴御挥了挥手，两名警员上前，给苏婉清戴上手铐。她没有反抗，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卷被装进证物袋的丝线，喃喃自语：“古籍有灵…不该沾铜臭…不该…”

竹少昀看着被带走的苏婉清，心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物证袋，那卷近乎透明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下意识地又凑近嗅了嗅——那股冰冷的金属味…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锈蚀感？

“苏医生，”竹少昀将物证袋递给刚赶到的苏槿，“这丝线…味道有点怪。”

苏槿推了推眼镜，接过袋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丝线表面，又凑近闻了闻，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不是普通蚕丝。掺杂了…特殊金属纤维。成分…需要实验室分析。”她顿了顿，补充道，“和灰狐案齿轮碎片上残留的微量金属…光谱特征相似。”

沈醉和裴御同时看向苏槿！灰狐案？！

竹少昀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那种锈蚀的味道！墨痕巷的案子…也和深渊有关？！

侦探社。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给冰冷的社内镀上一层暖金色。墨痕巷的案子结了，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更深的凝重。

竹少昀盘腿坐在休息区的地毯上，小心地往小腿上涂抹苏槿新给的药膏。薄荷的清凉缓解了灼痛，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苏婉清扭曲的脸，那卷冰冷的丝线，还有苏槿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

沈醉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苏婉清的案卷资料。他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深沉。苏婉清的动机…是纯粹的偏执？还是…被利用了？那掺杂特殊金属的丝线…来源是哪里？

他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屏幕，通讯录界面亮起。光标停留在竹少昀的名字上。备注栏…是空的。他盯着那空白的备注栏，眼前闪过竹少昀在书店灰堆里刨出烟蒂的狼狈样子，闪过他指着勒痕和握笔姿势时亮得惊人的眼睛，闪过他举起丝线时兴奋的喊声…还有那句欠揍的“孔雀精”…

沈醉喉结滚动了一下。烦躁。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烦躁。他不得不承认，这次…是这头“野狗”的直觉，撕开了案子的第一道口子。虽然…方式粗野，毫无优雅可言。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删掉“野狗”备注后，该填什么？“城寨来的”？“行动组”？还是…什么都不填？

就在这时，竹少昀抹好药膏，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台边，笨拙地烧水、烫杯、取茶。动作依旧带着点野性的毛躁，但那份认真劲儿，却让人无法忽视。他捧着滚烫的茶杯，小心翼翼地走向陆临渊。

“陆先生，茶。”声音清朗。

陆临渊接过，温和地点点头：“辛苦。”

竹少昀咧嘴一笑，阳光灿烂，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他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沈醉。沈醉立刻别开脸，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在平板上轻轻一点——

备注：竹少昀

三个字，工整地出现在空白栏里。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是一个名字。

沈醉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将平板扔到一边，端起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掩饰着那一瞬间的慌乱。他抬眼，正好看到竹少昀阳光下的侧脸，蓬松的头发被夕阳染成金色，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忠诚和一丝…未被磨灭的野性。

“…哼。”沈醉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他重新拿起平板，解锁，看着那三个字，沉默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云端画廊案的加密简报。靛蓝尸体、钥匙孔铜片、金粉锈迹…深渊的阴影，远比墨痕巷的“悔”字更深沉。

竹少昀似乎察觉到了沈醉的目光，转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四溅的敌意，也没有惺惺相惜的友好，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竹少昀眨了眨眼，突然对沈醉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

沈醉：“……” 他额角青筋又是一跳！这野小子！果然…还是欠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画廊案的简报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对着新药膏傻笑的少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裴御站在电子地图前，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两人，左眉骨上的浅疤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他拿起一支能量胶，走到竹少昀身边，扔给他：“补充体力。”

竹少昀手忙脚乱接住，眼睛一亮：“谢裴队！”

苏槿从实验室出来，将一份报告递给陆临渊：“丝线金属纤维初步分析。含锝-99m同位素残留…医用级放射源。与灰狐案锈粉同源。”

陆临渊摩挲着戒指的指尖，骤然收紧。戒圈内侧，那微不可查的钥匙孔凹痕边缘，一丝暗红色的锈迹，在夕阳下…仿佛更深了些。

竹少昀撕开能量胶的包装，咬了一大口，粘稠的胶体糊在嘴角。他一边嚼，一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墨痕巷的方向。夕阳将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街坊们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竹少昀的鼻子，却在这片祥和的气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玫瑰硝烟味。

他猛地转头！

巷口阴影处，似乎有一抹酒红色的裙角…一闪而逝。

竹少昀的心跳漏了一拍。洛羽？！她…在监视？

他攥紧了手中的能量胶，指节微微发白。墨痕巷的“悔”字刚写完，画廊的“锈蚀圣经”…已经翻开了第一页。深渊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而他和那只“孔雀精”的冤家路…似乎，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