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墨巷死寂

洛羽甩在茶几上的照片，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空气滋滋作响。靛蓝色的尸体、撕裂的钥匙孔铜片、扭曲的钥匙符号…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玫瑰硝烟味，混合着照片上仿佛透出的铁锈血腥气，让竹少昀胃里翻江倒海，攥着空杯的手指骨节青白，剧烈颤抖。

“轮子…转上流了。各位，该动动了。尤其是…新来的‘钥匙’？”洛羽的声音淬着冰，尾音上挑，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目光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竹少昀身上。

竹少昀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这女人…这带着金粉锈迹的照片…这浓烈诡异的香水味…她绝对和灰狐的死有关！她就是新的“锈粉”！他喉咙发紧，刚想吼出来——

“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单调的蜂鸣声，突兀地撕裂了社内凝滞的空气。是裴御腕上战术通讯器发出的、代表紧急警情的蜂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照片和洛羽身上移开，聚焦到裴御身上。连闭目养神的沈醉也猛地睁开眼，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打断思绪的锐利和不耐。

裴御面无表情地按下通讯键，冷硬的声音响起：“裴御。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急促的男声：“裴队！墨痕巷！‘静墨斋’书店！老板陈伯…死了！死状…很怪！辖区警队请求支援！”

“墨痕巷？”陆临渊指尖摩挲戒指，声音沉稳，“离这里…两条街。”

“死状？”裴御追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脸…脸浸在墨汁砚台里！窒息！桌上摊着本值钱古籍，手里攥着笔…还有个没写完的‘悔’字！门窗完好，没打斗痕迹…邪门得很！”警员的声音带着惊惶。

“收到。封锁现场，我们马上到。”裴御切断通讯，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社长，墨痕巷命案。死者书店老板陈伯，现场离奇。”

陆临渊深邃的目光在洛羽带来的照片和裴御的通讯器之间流转片刻，最终归于沉静。“深渊的锈迹不会消失，”他声音平稳，“但眼前的命案…同样需要真相。裴御，你带城寨来的和沈顾问去现场。苏医生，准备物证分析。洛主管…”他看向洛羽，“云端画廊的线索，稍后详谈。”

洛羽红唇微勾，似笑非笑：“当然，老板。深渊的齿轮…转得慢一点也无妨。”她优雅地收起照片，放进藤编篮，“我先去…整理一下‘阳光和糖分’。”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区，留下一路浓郁的玫瑰硝烟味。

竹少昀看着她的背影，牙关紧咬。这女人…像条滑溜的毒蛇！但他没时间多想，裴御冷硬的命令已经砸下：“城寨来的，沈醉，装备。五分钟，门口集合。”

沈醉皱着眉，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但没说什么，起身整理西装袖口，那枚幽蓝宝石袖扣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竹少昀则立刻放下空杯，忍着腿伤灼痛，快步走向装备区。

墨痕巷。

晨光勉强挤进狭窄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往日里慵懒的巷子此刻被刺眼的警戒线割裂，街坊们探头探脑，脸上混杂着惊惧和好奇。

“静墨斋”门口，一个年轻警员脸色发白：“裴队！在里面…后堂…”

裴御点头，率先跨过警戒线。竹少昀紧随其后。沈醉则站在门槛前，挑剔地扫了一眼斑驳的门槛和门框上积的灰，眉头紧锁，从口袋里抽出一方丝质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才略显嫌弃地迈步跟上。

一进书店，浓烈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架林立，堆满泛黄的旧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穿过前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便是后堂。

现场。

景象触目惊心。

陈伯，干瘦的老人，俯身趴在老旧书桌上。整个面部深浸在一方盛满漆黑墨汁的端砚中！砚台边缘墨汁飞溅。花白头发边缘沾满墨渍。

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紫毫毛笔，笔尖墨汁干涸凝结。左手下方压着一张宣纸，上面一个斗大的“悔”字，墨迹淋漓，最后一笔戛然而止，被晕染开一大片墨团。

书桌中央，摊开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金石录》。

空气死寂。

“初步判断，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凌晨三到四点。”法医低声汇报，“没有明显外伤，门窗完好。姿势…有点别扭。”

竹少昀的鼻子微微翕动。浓烈的墨香之下…一丝极淡的、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他目光锐利扫过：

死者姿势：脖颈和脊背线条僵硬，不像自然昏厥。

握笔的手：右手死死攥笔杆，指节泛白，但握笔位置极高，几乎在笔杆顶端！（陈伯平日写字握笔很低）

地面：积灰的水泥地上，靠近书桌脚，几道极细微的拖拽痕迹。

沈醉站在稍远处，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扫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更关注逻辑链：

利益：陈伯无子女，唯一近亲侄子林阿生（帮工）。书店古籍收藏可能价值不菲。继承权是动机。

人际关系：古籍修复师苏婉清，一周前因宋版书与陈伯争执。

现场疑点：“悔”字何意？写给谁？为何写到一半？《金石录》为何摊开？

“裴队，”竹少昀压低声音，指着地面那几乎看不见的拖痕，“这里…好像被拖过什么？”

沈醉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竹少昀耳朵：“灰尘里的印子？也可能是老鼠爬过，或者…某些习惯钻地缝的生物留下的。”他刻意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城寨里刨垃圾练出的‘野狗鼻子’，这次闻出墨汁里的老鼠屎味了？”

竹少昀脊背瞬间绷紧！他猛地转头，清澈的眼睛里怒火爆燃，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崽：“你——！”

“现场勘查，保持安静。”裴御冷硬的声音打断，灰蓝眸子扫过两人，带着无形的压力。

竹少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不再看沈醉那张欠揍的脸。他忍着腿伤蹲下身，凑近那摊开的《金石录》。墨香、旧纸味…那丝烟味更明显了。他目光扫过书页，又看向死者紧握的笔，眉头紧锁。那握笔姿势…太用力了，位置也不对！

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墙角一堆待处理的破旧书籍和杂物。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动作牵动小腿伤处，疼得他闷哼一声），不顾灰尘，在书堆底部一阵摸索。

沈醉看着他的动作，镜片后的轻蔑更浓：“钻书堆？这又是什么…新开发的‘觅食技巧’？需要我帮你叫份外卖骨头吗？”

竹少昀充耳不闻，手指在书堆缝隙里快速摸索。突然，他动作一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猛地抽出手——

半截被踩得扁扁的、劣质香烟的过滤嘴烟蒂！烟丝焦黄，散发着浓烈呛人的廉价烟草味！

竹少昀站起身，沾满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摊开掌心，将那截肮脏的烟蒂，直直地递到沈醉眼前，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挑衅：“沈顾问的精密仪器和‘高贵’鼻子…没闻到这味儿？巷口修车铺老王抽的，便宜，劲儿大！陈伯…和苏小姐，都不抽这种‘垃圾烟’吧？”

沈醉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他看着那截沾着泥土和纸屑的烟蒂，又看看竹少昀沾满灰尘却眼神锐利的脸，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和被打脸的难堪。他精心构筑的逻辑链条，被这半截肮脏的烟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墨痕巷的晨光里，旧书的气息与死亡的阴影交织。那半截廉价的烟蒂，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醉精密构筑的逻辑湖面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而竹少昀，这头来自城寨的“野狗”，正用他那双沾满灰尘的手，和野兽般的鼻子，固执地撕开谜案的第一道缝隙，也狠狠地…挠了沈醉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