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刀，是钥匙

第三章：鼠穴追踪（献给你最后的挽歌）

冰冷刺骨的酸雾，带着死亡的铁锈甜腥，像活物般缠绕在废弃化工厂的管道与钢架之间。竹少昀紧贴着一根粗大的、布满深红色锈痂的蒸汽管道，大口吸入带着强烈腐蚀气味的空气，企图压下小腿传来的钻心灼痛。裴御那句“保留痕迹”的命令还在耳边回响，他摊开紧握的手掌，那枚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以及上面黏附的蓝黑色工业布条，在昏暗光线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泽。

不是错觉。那片被酸蚀成蜂窝状的地面下方，残留着微弱的玫瑰硝烟香水气息——正是来自那片撕裂的布料！这气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因疼痛和紧张而异常敏锐的鼻腔。凶手受伤了，恐惧了，在这迷宫般的工厂里，他身上“标记”的味道正被慌乱放大！

“气味…香水味还在！方向…往熔炼车间深处！”竹少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猎人般的笃定。

通讯器里，沈醉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嘲弄与冰冷的腔调立刻切入：“香水味？在强酸雾气和化学残留里？你的原始嗅觉器官比VOC气相色谱还灵敏？裴副社，他伤口的神经毒素怕不是渗到脑子里了…”他的话被一片滋滋作响的电子杂音粗暴打断。

“目标信号干扰！高强屏蔽！”裴御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少昀！确认气味可靠？”

“绝对可靠！”竹少昀斩钉截铁。那缕玫瑰硝烟的气味，正顽强地在充满焦糊味和铁锈腥的空气中穿行。他将那枚关键的金属碎片迅速装入特制的防腐蚀证物袋封好，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追着那若隐若现的、带着死亡讯号的气息，弓身钻进了前方布满油污与冷凝水的狭窄检修通道。

通道内部更加幽暗，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管道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冷刺骨，滴落在后颈。四周除了他压抑的呼吸，死寂一片。但那股汗味混合着玫瑰硝烟的刺鼻气息，却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的蛛丝，延伸向管道尽头。通道尽头的检修口虚掩着，一丝比内部更浑浊的光线透入，带着浓重的机油与焦炭味，那里通向熔炼车间的核心区域——那座沉寂多年、布满巨大齿轮传动装置的熔炉操作台。

竹少昀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冰冷的检修口边缘。

就在他准备潜入的刹那——

“哧啦——！”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他头顶锈蚀的通风格栅后方传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抬头！

上方巨大的通风管道阴影深处，一个瘦削得几乎像骷髅轮廓的影子一闪而没！速度快得如同幻觉，但那双映着微弱光线的眼睛，却冰冷、怨毒，如同潜伏在阴暗岩缝深处的毒蛇之瞳！只一瞬，便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在上面！通风管！”竹少昀低吼出声，身体同时如弹簧般向上跃起，试图攀抓格栅。

“嘶——”仿佛是对他动作的回应，头顶上方那早已报废的巨大酸性蚀刻液喷淋装置，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漏气尖啸！紧接着，“噼啪”几声脆响，装置上数根腐蚀严重的铜制螺栓竟自行崩断！直径足有半米的巨大喷淋头，裹挟着残存的、散发着刺鼻酸败味道的深绿色浓浆，带着死亡的呼啸，朝着竹少昀头顶猛然砸落！

千钧一发！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全身！

竹少昀瞳孔骤缩！肌肉在肾上腺素爆炸的刺激下瞬间爆发出全部潜能！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违背物理常识般地在空中强行拧转，脚跟狠狠蹬在侧面冰冷的管道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颗被甩出的石子，狼狈却惊险万分地擦着砸落的巨大喷淋头翻滚出去！

“轰——哗啦！”

沉重的不锈钢喷淋头狠狠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溅起满地污浊的混合液体和刺鼻白烟。地面瞬间凹陷焦黑一片。喷淋头内部残存的浓稠蚀刻液咕噜噜地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蔓延。

竹少昀伏在地上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与管道滴落的冰水混合，一片冰凉。只差一秒…生死之间！“他…他要灭口！”他嘶声对着通讯器吼道，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后怕，“精准切断螺栓！他了解这里！”

“定位失效！陷阱区域！”裴御的声音夹杂着后台飞速运算的嗡鸣，“目标熟悉工厂构造！小心高处落物！沈醉！恢复监控！”

“强干扰源在核心熔炉！磁场扭曲！物理破解最快七分半！”沈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在这座被凶手改造过的工厂里被粗暴地撕开，“放弃你那毫无效率的狗鼻子！等裴御的爆破组推进！”

“等？”竹少昀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冰冷脏水，撑着被酸雾呛得发痛的喉咙站起来，眼神却锐利得吓人，“等不到！”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通风管深处刚刚黑影消失的方向，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玫瑰硝烟香水的汗味正疯狂逃逸——而且比之前更慌乱、更浓烈！“他又跑了！位置在移动！气味往…往废弃冷却塔方向！冷却塔！”他猛地看向不远处那如同钢铁巨人般耸立、锈迹斑斑的巨大冷却塔，那是工厂的最高点之一。

“冷却塔？！顶部有维护平台！他疯了？”裴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里是全开放暴露区！直升机视野全开！他是找死吗？苏！分析气味残留成分！”

“蓝黑布料——掺杂微量钽酸钐辐射物！确认是‘锈鼠’防护服的专用内衬材料！”苏槿冰冷的声音迅速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极其少见！用于处理某类特殊强氧化酸性废料！厂内只有三年前改造旧熔炉的高级技工配发过！”

频道瞬间安静了一瞬。三年前？高级技工？这与张瘸子案和后续追踪的凶手的特征惊人的吻合——瘦削、力大、熟悉机械与毒物、带着特殊锈迹！陆社长的精准侧写在迷雾中钉下了一枚坚实的坐标！沈醉那些“原始”、“无用”的嘲讽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竹少昀手脚并用，攀上冷却塔锈迹斑斑的铁梯。狂风撕扯着他的衣服，卷起漫天灰褐色的锈尘，扑在脸上带着金属腐朽的腥涩。

就在他即将登上平台时，一阵猛烈的横风卷过——

“呜——嗷——！”

风中竟夹杂着一声凄厉、短促、似人非人的狐狸尖啸！

声音来源…赫然是高处平台！

竹少昀浑身一凛！这声音…是凶手发出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搏斗时惊鸿一瞥的那道手腕疤痕——深灰褐色，边缘泛着诡异青绿，形如跃动的狐狸！

就在这时，竹少昀敏锐地捕捉到，冷却塔高处传来极其微弱、带着剧烈情绪的、女性特有的啜泣声？！短促，压抑，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瞬间被高处呼啸的风声撕碎。像被丢弃在废弃齿轮缝隙间，绝望的残响。

竹少昀顶着狂风，终于攀上冷却塔维护平台边缘！

一个瘦削的蓝色身影背对深渊站在平台边缘，狂风吹得她宽大的工装猎猎作响。

“呜…嗷…” 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却如同受伤母狐般的悲鸣，从她喉咙里挤出，瞬间被狂风撕碎！

竹少昀瞳孔骤缩！是那个声音！风中狐啸！

与此同时，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猛地侧过半张脸——

防毒面具的目镜反射着冰冷天光，但竹少昀的目光却死死锁住她裸露的手腕！

狂风掀起她松垮的袖口，那道深褐色、跃动狐狸状的疤痕，在苍白皮肤上狰狞毕现！

狐影！狐啸！疤痕！

所有碎片在野性的直觉中轰然炸裂！

“灰狐？！” 他失声惊呼，声音被狂风卷走大半，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通讯频道！

“什么？！”裴御和沈醉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惊疑不定。

“女人？！气味来源是女人？！”频道里，沈醉的声音第一次破开了那份习惯性的轻蔑，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动。他一直笃定的凶手形象——那个在通风管道里、力量大到足以瞬间拧断合金螺栓的“老鼠”——竟然是个女人？这简直彻底颠覆了他精密构筑的逻辑链条最核心的假设！

混乱与震惊的气息弥漫在频道里。

竹少昀却已像离弦之箭，朝着冷却塔底部锈蚀的铁梯疾冲而去！高处的风声像呜咽，那缕绝望的、带着玫瑰硝烟气味的悲伤，像磁石般牵引着他。他必须抓住她！抓住这个痛苦到扭曲，也危险到极致的“灰狐”！她一定知道钥匙孔的答案！关乎陆先生追寻的深渊！

高处平台寒风如刀。

一个瘦削得如同纸片般的蓝色身影正站在冷却塔维护平台的边缘，背对着下方混乱的工厂。身影套着一件宽大的、沾染大片暗红锈迹的蓝黑色工业连体服，带着厚重的防毒面具。一头凌乱的短发被狂风吹得四散飞舞。她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如同刮擦金属般碾过竹少昀的耳膜：

“别上来…小野狗…”那电子音顿了顿，似乎在面具后面发出了低低的、带着强烈扭曲快意的嗤笑，“……和你的主子一样，爬回他赏你的狗窝里，等着……被齿轮绞碎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毫不犹豫地，滑入了塔身锈蚀孔洞连接的地下管网入口。

竹少昀冲到平台边缘，只看到一抹融入黑暗的幽蓝残影。

下方复杂的齿轮传动装置深处，传来一声冰冷的金属“咔哒”启动声。紧接着，巨大、沉重、仿佛碾压血肉的齿轮咬合声，在错综复杂的钢铁迷宫中由远及近，层层叠加，沉闷地、却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爆响！

“滴——答——滴——答——”

诡异的、催命的电子计时音，如同鬼魅的低语，开始在冰冷的地下管网里盘旋、回荡…深渊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冰冷的计数，是献给祭品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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