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豢养的狼

竹少昀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血腥味也能这么冷。

冷。血腥味冷得刮喉。铁锈的腥，混合着刺鼻的酸腐气，像冰锥扎进竹少昀的鼻腔。他死死贴在化工厂巨大管道冰凉、锈蚀的表面，心口狂跳，几乎要震碎骨头。十分钟前，张瘸子被齿轮活活“吞”掉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不是意外！是活生生的绞杀！齿轮的獠牙，绞碎的是人！

指节深抠进铁锈里，对抗着呕吐的痉挛。不能吐。不能逃。陆先生说过，他的眼睛是武器。他必须看清！看清那个怪物！

血迹。新鲜的，暗红色，像一条恶心的蚯蚓，蜿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竹少昀屏息，像夜行的野猫无声潜近。墙角，一枚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闪着幽光，沾着暗红锈粉——质感陌生。

“裴队，”他压紧通讯器，声线紧绷如弦，“C区楼梯，新血迹。发现凶手遗留碎片，裹伤用的蓝黑工业面料边角…材质很怪。”

裴御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切回：“位置锁定。保留痕迹。苏分析。”

竹少昀俯身，指尖刚触到那片沾血的蓝黑布料边缘——

对方猛地抽手！布料“哧啦”一声撕裂！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竹少昀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对方急速缩回的手腕内侧，一道深灰褐色的旧疤痕狰狞盘踞！疤痕边缘泛着金属氧化般的诡异青绿色！那扭曲的形状…竟像极了一只腾空跃起的狐狸！

竹少昀刚欲追踪——

“嗤。”一声冰冷的嗤笑切入频道，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工业面料？碎片？靠你的鼻子和一块烂泥裹着的破布？”沈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手术刀。“裴副社，这种原始‘气味追踪’可以终止了。让专业组接管：三坐标脚印复刻，光谱分析锈粉挥发性苯酚代谢物——这才是效率。”他顿了顿，毒针精准刺出：“至于你，野小子，滚回社里擦干净再上来，别在阴沟里把骨头泡软了。”

“野小子！”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竹少昀攥紧拳头，骨节发白。凭什么？！

一股极细微的气流拂过鼻尖——紧绷的汗味！混杂着一丝…陈古龙水的底调？！在上面！

竹少昀猛抬头！

锈蚀的通风格栅后，黑影瞬间闪过！

砰——！！！

头顶，巨大的酸液储罐泄压阀轰然炸裂！墨绿粘稠的毒浆，裹着刺鼻白烟，如同恶魔呕吐的瀑布，当头浇下！

死亡气息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闪开！”裴御的吼声在耳麦炸响！

血涌向头顶！身体比思考更快！竹少昀像压缩的弹簧，狠狠撞向侧壁！翻滚！砸地！

滋啦——！！

滚烫的酸液擦着鞋跟泼溅！地面白烟升腾，水泥地瞬间蚀成蜂窝！几点酸液溅上裤脚，布料焦黑冒烟，皮肉灼痛！

冷汗透背！不是意外！是黑影的谋杀！

“位置！破坏点！”裴御的声线寒冰裂石。

“B-7阀！螺栓…新鲜断口！人为破坏！”竹少昀喘息如拉风箱，眼睛却狼一样扫过高处空荡的通风口。跑了。只有恶毒的陷阱。

“果然，”沈醉的声音再次切入，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笃定，“精确的力学校准，伪装成意外。专业手法。不是你这种级别能碰的猎物，野狗。”那声称呼刻骨寒凉。“裴副社，把你的人撤回来。别让我们的‘小野狗’真被酸融了爪牙。”

竹少昀撑着灼痛的小腿站起，无视破败裤脚和钻心刺痛，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他慌了！”他突然低吼出声，沙哑却穿透力十足，“我跳下来那一刻…通风管里…有吸气声！很急！很短！”像被意外惊吓到的喘息！

频道瞬间死寂。

沈醉那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这个细节…任何精密仪器都无法捕捉！纯粹是这小子在绝境中的刹那感知！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通查风管出口！”裴御的指令带着铁血杀机，“苏！分析酸液！给我工具特征切片！”

后台数据无声海啸。

“少昀，”温和的声线切入频道，是陆临渊。声音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抚平狂跳的心脏。“告诉我，那个躲藏在风管里的人…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竹少昀闭上眼。雾影，高速移动的模糊侧影…瘦削。滑溜得像泥鳅。力气却大得惊人，瞬间拧断螺栓…

那道深灰褐色、边缘泛着诡异青绿、形如跃狐的疤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像…像只老鼠？”他迟疑道，“或者…一个极其瘦小的男人？动作…快到模糊…滑得抓不住…但力气奇大…”

“老鼠？男人？”沈醉的嗤笑再次响起，荒谬感几乎溢出屏幕，“陆社长，您这位‘秘密武器’的直觉，真是天马行空。下一步，他该嗅出凶手身高体重血型了吧？”但这一次，那讽刺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动摇。这小子…凭什么？

“查。”陆临渊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深潭，“三个月内，本市化工厂离职人员。体型瘦削者。曾配发或接触蓝黑色高密度工业服。有机械维修、力学背景。重点…手部常有特殊锈迹沾染者。”

频道内只剩电流嗡鸣和后台密集的运算声。

竹少昀低头，看着焦黑的裤脚，灼痛的小腿。风管深处，汗味和古龙水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老鼠？还是别的？钥匙孔凹槽…陆先生的深渊钥匙…在哪？

那道灰褐色、狐形的疤痕…像一枚冰冷的烙印，钉在他记忆里。

沈醉沉默。他站在全景落地窗前，屏幕幽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屏幕上，化工厂的实时画面和竹少昀狼藉的身影，像一颗石子投入他严丝合缝的精密逻辑之网，激起了他竭力否认的涟漪。

冰冷齿轮碾压血锈。深渊的边缘，那头被沈醉轻蔑称为“野狗”的少年，脊梁挺直，眼神锐利如初。

陆临渊的狗，骨头比沈醉想的要硬。

——硬的硌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