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残齿叩渊
废弃化工厂的酸雾还未散尽,血腥味又添新锈。
竹少昀攥着那半片扯下的蓝黑工业服碎片,布料边缘还残留着玫瑰硝烟香水的刺鼻味。裴御的指令在耳麦里炸开:“灰狐往地下管网跑了!C4入口!堵住她!”
他像猎豹般扑向生锈的铁梯,小腿被酸液灼伤的刺痛火辣辣地提醒着刚才的生死一线。通风管里的“老鼠”…不,是灰狐!那滑溜如鬼的身影就在下面!
“滴——答——滴——答——”
诡异的电子计时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地下管网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小心!”裴御厉吼,“她有同伙!启动了连锁齿轮陷阱!”
竹少昀刚冲下铁梯,眼前景象让他血液冻结——
地下管网的中央枢纽区,三个巨大的齿轮装置呈三角分布,每个直径超过两米,齿牙锋利如刀,正缓缓加速旋转!更恐怖的是,每个齿轮中央的铁笼里,都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是工厂夜班失踪的工人!
地下管网的空气在齿轮的咆哮中震颤。三个庞大的钢铁巨轮,齿牙交错如嗜血的獠牙,在昏暗中疯狂旋转,将锁在铁笼里的工人惨叫声碾碎成金属摩擦的余烬。灰狐的声音从锈蚀的喇叭里渗出,电子合成的沙哑下,藏着一丝癫狂的兴奋,像毒蛇在猎物耳边吐信:“选一个轮子停下,小野狗。钥匙在我手心。选错…或者时间到…”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刮擦着所有人的神经,“就听三声‘咔嚓’!骨头和肉…分家的声音!”
猩红的倒计时在黑暗中跳动:02:59!
竹少昀的拳头死死攥着那片从灰狐身上撕下的蓝黑布料,布料边缘残留的玫瑰硝烟香水味,混着新鲜的血腥气,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像冰冷的钩子扎进肺腑。裴御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总控台在东!密码锁!破解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笼子里的人连三秒都撑不住了!
“左边是主驱动轮!”沈醉的声音切进来,罕见地失去了平日的从容,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转速峰值!停它!”
“右边锈蚀最重!”苏槿冰冷的反驳紧随其后,像手术刀划开空气,“应力集中点!停右!”
“我拆中间!”裴御的低吼带着搏命的狠劲,“赌一把!”
竹少昀猛地闭上眼。汗水浸透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刺痒难耐。混乱的气味漩涡中,一股更微弱、更苦涩的气息挣扎着浮现——汗味…香水味…还有…铁锈混着泪水的咸涩!那味道…从中间齿轮的方向幽幽飘来,比其他两处更浓,更沉,带着一种…绝望的湿冷。灰狐刚才启动这地狱机器时…在哭?
“中间!”竹少昀骤然睁眼,吼声撕裂了齿轮的轰鸣,“她在中间后面!”
“你他妈疯了…”沈醉的怒斥被裴御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信他!沈醉!黑备用电源!开门!”
频道里只剩下沈醉急促的敲击声。几秒后,“咔哒”一声轻响,东侧沉重的铁门应声弹开!竹少昀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挟着风声冲了进去!
总控室内,灯光诡谲闪烁。灰狐背对着门口,站在布满指示灯的控制台前。防毒面具随意丢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侧脸。她没有回头,纤细的手指正抚摸着控制台中央一个锈迹斑斑的撕裂钥匙孔,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情人的伤口。
“你闻到了,对吗?”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沙哑的、浸透了疲惫的女声,“我眼泪的味道…和我妹妹小雨…临死前,病床上那绝望的味道…一模一样。”
竹少昀的脚步钉在原地。
“小雨…我唯一的妹妹。”灰狐缓缓转过身,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在闪烁的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三年前,化工厂偷排放射性污水…那条她每天上学必经的小河…成了她的催命符。基因崩溃…全身皮肤溃烂…她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具…被铁锈蚀空的玩偶。”她摊开手掌,一枚小小的齿轮吊坠躺在掌心,中央是同样的钥匙孔凹槽,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她…在工厂后巷捡的…说它像一颗星星。张瘸子收了黑钱…篡改排污记录…销毁证据!他们…都该被齿轮绞碎!骨头渣都不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划破空气,“包括那些…藏在‘深渊’背后,冷眼旁观的蛆虫!”
她猛地将吊坠狠狠按进控制台的锁孔!用尽全身力气一拧!
“咔哒…滋啦——!”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爆开!锁孔周围迸出耀眼的火花!然而,那三个催命的巨大齿轮,只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转速仅仅停滞了一瞬!随即,它们像是被激怒的钢铁怪兽,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旋转起来!铁笼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没用的!锁芯早就锈穿了!”灰狐凄厉地大笑起来,泪水却流得更凶,“就像小雨的心肺!就像这狗屁世界的良心!早就烂透了!锈死了!”她死死盯着竹少昀,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你以为陆临渊是什么救世主?他的‘钥匙’…锈得比这还深!深渊…早就把他啃得只剩一副空壳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蓝色的闪电,猛地冲向通往天台的铁梯!
暴雨如天河倾泻,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灰狐站在天台边缘,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脚下是吞噬一切的工厂废墟深渊。陆临渊静立在她十步之外,深灰色的长衫早已湿透,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却像一尊风雨不动的磐石,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林渺。”陆临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雨的医疗档案…我找到了。”他缓缓摊开手掌,一张被雨水迅速打湿的泛黄照片静静躺在掌心——病床上,一个瘦弱苍白的女孩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吊坠。“她最后…拉着护士的手说…‘姐姐,别变成齿轮…’”
灰狐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泪水瞬间决堤,混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奔流。她死死攥着胸口的吊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闭嘴…!”她嘶声尖叫,声音破碎不堪,“你们这些…站在光里,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黑暗?!懂什么…被铁锈一点点蚀穿骨头的痛?!”
“我懂。”陆临渊向前踏出一步,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那双深棕近墨的眼眸显得更加幽邃,“深渊…从来不是黑暗。它是…一台巨大的机器,能把所有人都变成…冰冷的齿轮。而你…”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成了它最锋利,也最痛苦的一片齿。”
灰狐怔住了。她看着陆临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怜悯或轻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同类的悲哀。那悲哀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疯狂筑起的堡垒。
“太晚了…”她惨然一笑,那笑容在雨水中破碎得不成样子。她举起手中的吊坠,钥匙孔凹槽里,暗红色的锈迹如同凝固的、发黑的血痂。“我的血…我的心…早就锈透了…烂掉了…”她后退半步,脚跟悬空,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风卷走,“陆临渊…看看你自己的手…看看你那把‘钥匙’…它真的…还能转动吗?”
她猛地将吊坠抛向竹少昀的方向!身体向后一仰——
“不要——!”竹少昀的嘶吼淹没在风雨中,他拼命扑向天台边缘!
灰狐的身影如同断翅的鸟儿,向着深渊急坠。但在那电光火石、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一瞬,她猛地扭转身躯,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挥向旁边锈迹斑斑、早已废弃的巨型排风扇!谁也没看清她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沉寂多年的钢铁巨兽竟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巨大的扇叶骤然启动,高速旋转起来!锋利的金属叶片在暴雨中化作一片模糊的死亡光轮!
“噗嗤——!!!”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撕裂声,被暴雨声瞬间吞没大半。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团浓稠的血雾在扇叶间猛地炸开!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高速切割的闷响!仅仅一瞬,一切又归于轰鸣的雨声和风扇的咆哮。几片沾着暗红血迹的蓝黑色布料碎片,和那枚染满鲜血、钥匙孔凹槽被彻底糊住的齿轮吊坠,被扇叶狂暴的离心力狠狠甩上了天台,“当啷”一声,滚落在竹少昀脚边积水的泥泞里。
终局余音:
竹少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雨水中。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枚染血的吊坠。金属冰冷刺骨,可那填满钥匙孔凹槽、混合着鲜血与锈迹的粘稠物,却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温热,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锈死的心脏。
阴影里,沈醉沉默地看着自己掌中平板的屏幕。上面是刚刚强行破解的、灰狐加密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小雨,姐姐好像…真的变成齿轮了…能绞碎…这片黑暗吗?”他指尖悬在通讯录“野狗”的备注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裴御走到竹少昀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支补充体能的能量胶,塞进他那只没有握着吊坠的、冰冷僵硬的手里。“拿着。”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苏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蹲下身,用冰冷的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泥水中夹起一片边缘沾着暗红血迹的扇叶碎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声音依旧冷得像掉落的冰渣:“放射性残留…超标四百倍。她早就被腐蚀透了,从里到外。”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竹少昀被酸液灼伤的小腿和握着血坠的手,将一小瓶特制的药膏放在他身边的积水地上,“灼伤药。下次…”她顿了顿,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别用手去接别人的血。”
陆临渊依旧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台吞噬了灰狐血肉、仍在疯狂旋转咆哮的排风扇。暴雨冲刷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他缓缓抬起左手,雨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滴在无名指那枚素雅的铂金戒指上。没有人看到,戒指内侧,一个微小的、与吊坠上一模一样的钥匙孔符号…正悄然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锈迹,混着雨水,蜿蜒而下。
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腥。然而,在工厂废墟最幽暗的深处,那座庞大而沉寂多年的废弃齿轮装置,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缓缓地、自行转动了完整的一齿。锈迹斑斑的齿尖上,赫然挂着一片未被完全绞碎的蓝黑色布料碎片,在狂乱的风雨中…如同招魂的幡,无声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