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红光还没彻底熄灭时,我捏着离心管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烫,镜片后的视线紧盯着管壁上那0.3毫升透明液体——像一滴凝固的月光,这是我、马强、董思源和王昊熬了七十九个昼夜才提取出的抗体。显微镜下,它的分子链在疯狂震颤,活像一群急于撕碎病毒的猎犬。
“滴入量0.1毫升,环境参数维持原值。”我对着记录仪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左手边培养槽里,我研究的超级黄刺梅正舒展金红色花瓣,每根刺尖都泛着金属冷光——这是用基因编辑加的“铠甲”,扛得住强酸,零下十度照样开花。右手边是王昊负责的超级荆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培养槽的蓝光:“这小家伙上个月刚顶穿三厘米钢板,今儿该不会掉链子吧?”
抗体滴下去的瞬间,黄刺梅的花瓣突然蜷成了拳头。
我以为是正常反应,直到看见金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死灰,刺尖的金属光泽像被抽走的灵魂,簌簌往下掉粉末。“不对!”我扑过去调大营养液浓度,镜片差点撞上操作台,却眼睁睁看着根茎在培养土里化成半透明胶状,像被揉烂的纸。
荆棘的反应更凶。抗体刚沾到表皮,钢铁般的枝干突然发出细密的爆裂声——不是生长的脆响,是内部结构崩解的闷响。王昊猛地站起来,眼镜滑到鼻尖:“怎么回事?”他伸手想去碰,被马强一把拉住。马强的圆框眼镜总往下滑,此刻他用肩膀蹭了蹭,指着荆棘渗出的琥珀色汁液:“别碰,这玩意儿把玻璃都蚀出坑了。”
记录仪屏幕上,两组生命体征曲线几乎垂直坠落,快得像被掐断的心电图。
实验室静得能听见心跳和通风系统的嘶鸣。董思源站在门口,手里的备用抗体离心管轻轻晃着——他是我们四个里唯一不戴眼镜的,此刻眼尾的细纹看得格外清:“要不……试试加倍剂量?”他做数据分析向来细,此刻眉峰拧成了疙瘩。
马强蹲在荆棘培养槽前,手指敲着槽壁,圆框眼镜随着动作往下滑:“邪门了,这抗体杀病毒时挺‘懂事’,怎么对自己人下死手?”他负责抗体提纯,对这液体的性子本该最熟。
我摇摇头,扶了扶眼镜。抗体的攻击性显然超了预期,像把没刻度的刀,杀病毒的同时,也剖开了这些超级植物的命门。
接下来三天,我们把能想到的招都试了。董思源调了万分之一浓度的稀释液,混进模拟雨林气候的培养舱;马强用纳米载体裹着抗体,注射进植物维管束时,圆框眼镜滑到了下巴上;我试着在低温环境下缓慢释放,镜片上凝了层白雾。结果都一样:黄刺梅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液化,荆棘从里往外碳化,最后成了一碰就碎的黑灰。
“要不试试极端环境?”王昊突然开口,他推了推黑框眼镜,盯着恒温箱里那株撑得最久的荆棘,“它们扛得住液氮和熔岩,说不定能在那种状态下中和抗体的破坏性。”
液氮罐的白雾漫开时,我忽然觉得荒谬。这些植物是我们三年熬出来的“怪物”——马强曾把冻成冰坨的黄刺梅扔进温水,眼镜上溅了水珠也顾不上擦,就看着它解冻后立马抽了新芽;王昊拿火山熔岩模拟喷枪烤荆棘,镜片被热浪熏得发糊,却笑得咧开嘴:“看,越烧越精神!”我们还开玩笑说,这是给末日备的种子。
可当被液氮冻得通体雪白的黄刺梅接触到抗体时,冰晶里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黑纹,像湖面下突然裂开的冰缝。解冻后,它没像往常一样舒展,硬是保持着冻结的姿态,成了块易碎的、带花香的冰雕。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以为看错了。
火山熔岩模拟舱温度表指向1200度时,荆棘叶片在高温下微微发亮——这是它的应激反应。但抗体通过耐高温导管送进去的瞬间,发亮的叶片像被点燃的纸一样蜷起,红火里飘出缕极淡的焦味,像烧头发。
舱门打开时,只剩一小撮沾在舱壁上的灰白粉末。王昊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没去扶,就那么盯着看了半晌。
马强把记录板拍在桌上,圆框眼镜晃了晃:“得,白折腾。不是环境的事。”平时总挂着笑的脸此刻全是褶子。
董思源调出基因比对图,手指点着屏幕:“看这里,抗体的活性基团和两种植物的防御基因是反着来的,等于直接引爆了它们的‘自毁程序’。”他不戴眼镜的眼睛在屏幕光下亮得惊人。
我靠在实验台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细长影子,像倒计时的刻度。
“收拾一下吧。”我深吸一口气,手上还沾着黄刺梅的清苦汁液,“从明天起,重新设计抗体分子结构。”
王昊抬头,推了推眼镜:“要多久?”
“不好说。”我看着培养槽里没清干净的琥珀色残留物,“三个月?四个月?”或许更久。
但必须试。城市废墟里疯长的病毒还在等,被感染的植物正肉眼可见地枯萎,从边缘公园一点点逼向市中心绿化带。
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上日期。第一页记录的标题栏里,“超级植物抗体适配实验”后的“进行中”被划掉,改成了“重启”。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玻璃照在白板上,把问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还没找到方向的路。马强已经在收拾液氮罐,圆框眼镜总滑到鼻尖;董思源在整理数据,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王昊盯着荆棘的残骸出神,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沉沉的——我们四个,又得扎进这场没有硝烟的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