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恒温箱嗡鸣着,像某种不安的预兆。我捏着针管的手指微微发紧,镜片后的视线落在操作台上——马强正把第三只小白鼠固定好,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镜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笼子里还剩下二十多只小家伙,毛茸茸的一团在木屑里攒动,浑然不知等待它们的是什么。
“剂量确认好了?”董思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操作台侧面,没戴眼镜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手里的记录板笔尖悬着。这家伙总是这样,在最关键的步骤里反而比谁都冷静,仿佛那些即将注入的百草枯不是剧毒,只是普通的生理盐水。
“按上次的配比,0.1ml/kg,”王昊蹲在笼子旁数着数,说话时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他头也不抬地用肩膀蹭了蹭,“这批鼠龄一致,体重误差不超过两克,数据应该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稳住视线,将针尖刺入白鼠耳后的静脉。透明的药液推注进去的瞬间,小家伙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急速转动。我松开手,它跌落在铺着滤纸的托盘上,四肢很快开始僵硬,呼吸越来越微弱,不过半分钟,就彻底不动了。
“一号,死亡时间32秒。”董思源的声音不带起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实验室里只剩下重复的操作和记录。托盘里的白鼠一只只增多,死亡时间从30秒到1分12秒不等,无一例外。马强把最后一只死鼠扔进标本盒时,指节都在发白,眼镜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到了鼻尖:“还是这样,百草枯这东西,简直是绝杀。”
我没说话,戴上手套开始解剖。刀片划开白鼠的胸腔时,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药液的味道飘出来。肝脏已经呈现出典型的百草枯中毒症状,泛着暗沉的土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我用吸管抽取了一点腹腔积液,滴在载玻片上,推了推眼镜凑近显微镜,准备仔细观察后送去检测仪分析。
“等等,”王昊突然凑过来,眼镜几乎贴在了目镜上,“这是什么?”
我换了高倍镜,调整焦距时镜片反射出细碎的光。视野里的细胞群中,有一些不规则的蛋白颗粒正在蠕动,它们像拥有生命般,正一点点包裹住那些呈晶体状的百草枯毒素分子。检测仪的数值跳出来时,连一直冷静的董思源都凑近了屏幕,没戴眼镜的他微微眯起眼,倒吸了口气——毒素活性竟然比理论值降低了近三成。
“这不可能。”马强抢过检测报告,手指在数据上戳着,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百草枯的毒性机理是不可逆的,怎么会被中和?”
我重新提取了另一只白鼠的样本,结果依然如此。那些未知的蛋白颗粒像精准的猎手,总能找到毒素的位置并将其包裹。我把样本注入新的培养皿,滴入高浓度百草枯溶液,显微镜下,蛋白颗粒的活跃度瞬间提升,原本应该迅速扩散的毒素,竟然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里。
“它在抵抗。”我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操作台,眼镜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东西……像是一种抗体。”
董思源翻遍了手边的毒理手册,没戴眼镜的他需要把书举得稍远些才能看清字迹,眉头越皱越紧:“没有任何记录。百草枯中毒这么多年,从没发现过天然抗体。”
“不管它叫什么,”王昊突然拍了下桌子,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它能抗毒,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实验室的灯把我们四个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强和王昊凑在检测仪前争论着,镜片偶尔碰撞发出轻响;董思源站在一旁翻着资料,没戴眼镜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我看着培养皿里那些蠕动的蛋白颗粒,突然觉得,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似乎比想象中更陡峭,也更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