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光滑的、带着异世界绝对精密感的金属止血钳(血管钳),被沈初瑾的左手死死攥住,沉重的质感与刺骨的寒意透过掌心血污直抵骨髓。那锯齿状的钳喙在摇曳烛火下流转着幽邃冷光,如同地狱恶兽的獠牙。布绳之界外,刘稳婆凄厉的“妖器”尖叫仍在回荡,仆妇们惊恐的呜咽和混乱的脚步声如同背景的杂音。承尘阴影深处,那点淬毒的幽蓝箭芒如同毒蛇之眼,冰冷地锁定着她的后心。
这一切,沈初瑾仿佛浑然不觉。
她的全部意志,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挤压、锻打,凝聚成一点比手中异形金属更加冰冷、更加锋锐的寒星!那寒星的核心,是她染血的右手刚刚死死按在下腹皮肤上的、那块温热的、煮过的布巾。布巾之下,是即将被剖开的、属于“沈明瑜”的、因失血和剧痛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死白色的肌肤。
“酒!”嘶哑破碎的命令,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临崩断的颤音。
跪在床尾的春桃,蒙面的布巾已被冷汗和溅落的血点浸湿。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然而,王妃那双燃烧着非人意志、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凤眸扫过她的瞬间,春桃的身体猛地一颤!王妃眼中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震颤的决绝!那目光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恐惧的泡沫!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她几乎是扑向地上倾翻的铜盆,捞起一块湿透的布巾,不顾一切地将其浸入仅剩的半坛“烧春刀子”中!浓烈刺鼻的酒液瞬间浸透了布巾。她拧干,双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这块吸饱了烈酒的冰冷布巾,用力按在沈初瑾右手按着的、那块温热布巾之上!
冰与火的触感透过布层狠狠刺激着皮肤!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直冲鼻腔!沈初瑾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而本能地绷紧、痉挛,腹中那翻江倒海的剧痛几乎让她眼前一黑。
就是现在!
意念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右手紧按着酒浸的布巾,如同最后的封印,死死压住那块决定生死的区域。而她的左手——那只紧握着冰冷异形止血钳的手——猛地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撕裂命运的决绝,钳口张开,如同毒蛇亮出致命的獠牙!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穿透厚厚棉絮的轻响!
止血钳那冰冷光滑、带着精密锯齿的金属钳喙,在沈初瑾精准到毫厘的控制下,狠狠咬合!目标并非皮肉,而是那块被酒浸布巾死死压住区域的边缘皮肤!钳齿瞬间刺破表皮,深深嵌入皮下组织!一股比烈酒更加冰冷、更加陌生的金属触感,混合着皮肉被强行夹起的剧烈胀痛,如同电流般顺着钳柄狠狠刺入沈初瑾的手臂,直冲大脑!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这比单纯的刀割更加难以忍受!这是对自身肉体施加的、清醒的酷刑!
钳喙死死夹起一小块皮肤和皮下脂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苍白的、顶端因缺血而微微发紫的“帐篷”!帐篷顶端,被钳齿刺破的微小伤口,正缓缓渗出一颗圆润、如同红宝石般的血珠。
布绳之界外,谢景安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件冰冷“妖器”刺入王妃皮肉,夹起血肉的惊悚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骇、暴怒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冰冷风暴,在他眼底疯狂翻涌!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他脚下坚硬的金砖地面,竟无声地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纹!
屋顶承尘阴影中,谢玄握着淬毒手弩的手指猛地收紧!弩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王妃自戕般的举动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冰冷的“妖器”刺入血肉的景象,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沈初瑾对这一切置若罔闻。钳喙咬合的剧痛如同淬火的烙印,反而将她的精神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高度!视野中所有的干扰——浓烟、烛光、扭曲的人影——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左手紧握的那冰冷的止血钳,右手死死按压的布巾,以及那被钳起的、苍白的“帐篷”顶端,那颗缓缓滚动的、刺目的血珠!
就是这里!
避开主要血管区!
子宫体最薄处!
属于顶尖产科医生的空间定位感和解剖学本能,在剧痛的熔炉中淬炼得无比清晰!她的右手,闪电般松开了紧按的布巾,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探向被褥边缘——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把刚刚淬火完毕、余温尚存、流转着幽蓝锋芒的西域匕首!
五指收拢!冰冷的刀柄瞬间被滚烫的掌心包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就在那颗红宝石般的血珠即将滚落的瞬间!
就在谢玄扣动悬刀的神经绷紧到极限的刹那!
就在谢景安即将冲破那布绳之界的边缘!
沈初瑾紧握着匕首的右手,化作一道决绝的闪电!带着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带着超越肉体极限的意志,带着向死而生的孤勇,狠狠向下刺去!
刀尖,并非刺向那被钳起的“帐篷”,而是紧贴着钳喙的下缘!
目标——那被止血钳强行提起、暴露在刀锋下的、苍白如雪的肌肤!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最锋利的裁纸刀划开上等生宣的声响!
幽蓝的刀尖,毫无阻滞地刺破了那层死白色的皮肤!
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涌的景象。刀尖切入的瞬间,阻力轻微得如同切开一层凝固的油脂。一道笔直的、长约两寸的、极其纤细的殷红血线,随着刀锋的推进,在那片雪白的“画布”上,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精准和速度,骤然绽开!
如同寒冬腊月,第一朵红梅在无瑕的雪地上,悍然怒放!
鲜血,并非喷溅,而是缓慢地、粘稠地,从那条纤细却深及皮下的切口边缘,如同苏醒的岩浆,缓缓地、沉重地渗了出来。初时只是一线,很快便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那道冰冷的、幽蓝的刀锋两侧,蜿蜒流下,浸染了钳喙光滑的金属表面,滴落在早已猩红的锦缎上,晕开更大、更深的暗红印记。
剧痛!那是超越之前所有疼痛总和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撕裂感!如同灵魂被活生生从中劈开!沈初瑾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闪烁的金星淹没!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猛仰,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握着匕首和止血钳的双手,因这灭顶的痛苦而剧烈痉挛,指节扭曲成可怕的弧度,青筋暴突,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瞬间被咬穿,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在巨大咬合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摩擦声!硬生生将那声足以撕裂喉咙的惨嚎,堵在了胸腔深处!只有一丝破碎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抽息,从鼻腔中逸出。
一滴滚烫的泪,混合着额角淋漓的冷汗,终于不堪重负,从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止血钳金属臂上,瞬间碎裂。
第一刀!
皮开!
血绽!
雪腹之上,血梅初绽!
布绳之界内外,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在浓烟中不安地跳动,映照着那道雪白肌肤上蜿蜒的、不断渗血的殷红刀口,映照着王妃那惨白如鬼、扭曲变形却依旧紧握刀钳的染血面容,映照着钳喙上流淌的、粘稠的鲜血,以及那滴砸碎在冰冷金属上的泪珠。
无声的惨烈,远比任何嘶嚎更加震撼人心!